深夜,星斗森林边缘小城的旅馆房间之中,一盏灯火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水气,混合着皂荚的清新,是从再一次沐浴完毕的千仞雪身上散发出来的。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丝质睡衣,湿漉漉的金色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发梢仿佛能渗出水一般,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泽。她并没有像之前一样用魂力蒸干头发之上的水汽,任由那头湿发为她带来一份独特的慵懒感。整个人倚靠在窗边的软椅上,白皙的肌肤在睡衣下若隐若现。卸下了战斗时的英武,此刻的她更像是一只在月光下休憩的天鹅。
天明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姿端正,目不斜视地落在窗外的夜色,却显得有些刻意。他轻咳一声,抬手摸了摸鼻子,打破了这份有些微妙的寂静:“感觉如何?这几天下来,有确定好自己的想法吗?”他的声音十分平稳,眼神却始终没有聚焦在千仞雪身上。
千仞雪微微颔首,金色的眼眸里沉淀着这几日为她带来的感悟,并没有立刻做出回答,只在唇边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着一种沉静的满足感。
天明瞥见她的表情,心中顿时了然。看来这五天对她而言,并没有虚度,反而收获颇丰。他笑了笑,主动将话题引向眼前的正事:“关于那个唐维,你有什么想法?”
提到这个名字,千仞雪慵懒的神色收敛了几分,秀眉微蹙,流露出真切的困惑:“我很好奇,他究竟是怎么从昊天宗出来的?千钧爷爷和降魔爷爷还守着昊天宗的山门,他区区一个魂圣,是怎么躲过两位超级斗罗的探测的?”
天明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要伸手去抚平她的眉头,但动作刚起便停在了原地,那只手转而再次摸上了自己的鼻梁:“即便是我,也不可能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推测出他们究竟做了些什么。”他语气坦诚,“与其凭空猜测,不如把这个消息尽快传到两位爷爷手中,让他们亲自去昊天宗山门内外仔细排查一番更为稳妥。”
就在这时,千仞雪似乎是觉得姿势有些不舒服,轻轻伸了个懒腰。宽松的丝质睡衣随着她的动作勾勒出起伏有致的曲线,领口微微敞开一线春光。天明几乎是立刻移开了视线,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仿佛那漆黑的幕布上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一样。他并没有注意到,千仞雪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如同狡黠的猫。
似乎自从“黑天”短暂地占据主导之后,两人之间那层微妙的隔阂松动了一些,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难以言喻的关系。
千仞雪很快就收敛了那份狡黠,恢复了清冷而认真的神态,仿佛刚才的慵懒与促狭只是灯光下的错觉。她坐直身体,语气带着决断:“我想将唐维的尸体和被救的人一同大张旗鼓地带回武魂城,并向全大陆宣告他犯下的罪行。你离开五天带回来的人,应该足够完成这个计划吧?”
天明点了点头,目光终于转回,落在她带着询问神色的脸上:“确实足够。一共来了一百名圣殿骑士,你的颂歌队也被小狐狸派来了二十人,甚至还有两位长老殿的长老隐藏在队伍之中。这个阵容,足够你钓上几条大鱼了。”他稍微顿了顿,“但你真的要这么做吗?在你这个计划之中,那些被我们带走的孩子同样会陷入危险之中,不管是昊天宗还是那些堕落魂师背后的人都不会允许有这么一个明面上的证据被送到武魂城。”
千仞雪沉默了一下,她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情背后的危险呢?
就在千仞雪沉默的时候,天明却突然给出了一个方案:“我购买了一些物资放在了马车上面,一共十几辆马车,应该能够伪装成数十个人的假象。明天,我会去找另一个车队,把那些孩子送到武魂城。”
“你是不是早就想到我会怎么做了?”听到天明的话,千仞雪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金色的眸子紧盯着眼前的白发少年,“仅仅是把救出来的孩子带回武魂城而已,你没有理由带这么多精锐过来,你甚至还做了这么多的安排。”
天轻轻地笑了一下:“我确实对你的做法有一定的猜测,但我向上面申请的,仅仅是五十名圣殿骑士以及一位长老随行护卫而已。”他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多出来的那些人……其实是另一个人的刻意安排。”
话语无需明说。现在的武魂殿,能直接调动如此多精锐的人,还能有谁呢?
千仞雪并不愚钝,联想到胡列娜派来的颂歌队,答案显然呼之欲出。一股复杂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让她的眼神微微一黯,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重新聚焦于眼前的计划:“有二十名颂歌队成员在,配合我的第一魂技,即便是魂斗罗也会受到显著影响。再加上两位长老坐镇……希望能钓上来一条足够份量的大鱼吧!”她将话题拉回正轨。
天明自然明白她是在刻意转移话题,从善如流地接道:“嗯。无论是昊天宗还是那个组织,都不会让我们安全到达武魂城,但只要他们上钩,就必然会是一条大鱼。”他略带惋惜地补充,“那个唐维倒也不傻,甚至可以说有几分血性。他要是还活着的话,‘鱼饵’的分量和吸引力会更大,钓上大鱼的机会也会高上几分。”
“他确实不傻,也确实血性,宁死也不肯暴露任何信息。哪怕他是一个堕落魂师,也无法否认。”千仞雪认同地点了点头。随即,她的话锋突然一转,带着一丝不解和轻蔑,“说起来,昊天锤的实力似乎有些名不副实啊?一个开启了武魂真身的魂圣,竟连我这个准魂帝都打不过?完全配不上那‘天下第一器武魂’的盛名。”
天明并没有反驳,开始为她剖析昊天锤这种武魂:“确实有些名不副实,但你能够战胜他,倒也不是全无道理。”他条理清晰地分析着:
“首先,在于昊天锤武魂本身。我早就说过,它的造型本就不适合用来战斗。作为一柄锻造锤来说,挥舞起来极其的笨重,速度更是成了一个足以致命的短板,尤其是在使用武魂真身之后,这样的劣势更是会被无限放大。你击败他的时候,不就是精准地抓住了他挥锤间隙的破绽,利用大地之力压制其锤头,让他连武魂都举不起来吗?”
“其次,就在于昊天锤的核心战斗方式。昊天锤主打的就是一句‘一力降十会’。但那个唐维的力量,显然远未达到能以纯粹力量碾压同阶、无视技巧的境界。在那个狭窄的地下石室之中,你闪避固然会受到限制,但他每一次挥动昊天锤的时候同样会束手束脚,一身的实力怕是连一半都发挥不出来。”
“至于最后也最根本的原因,”天明的语气带着一丝了然,“昊天锤只有在那些掌握了核心传承秘法的人手中,才是真正的‘昊天锤’。在其他人手中,它顶多算一柄品质不错的高级武魂罢了。这区别的关键,就在于昊天宗的核心秘法——昊天九绝、炸环、大须弥锤!只有昊天宗的宗主以及下一任宗主,才有资格习得全套的昊天宗秘法。唐维,显然不在其列。他空有昊天锤的形,却无其神髓。你能战胜他,并不是一个意外。”
听着天明抽丝剥茧的分析,千仞雪眼中对昊天锤仅存的那点兴趣顿时就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无趣:“听你这么一说,即便是昊天宗宗主一脉的昊天锤,似乎也不难对付。他们的速度本就不快,赖以依仗的‘炸环’秘法更是一个先伤己后伤敌的搏命技。凭借着天使武魂的速度与机动性,我完全可以避其锋芒,在其力竭或露出破绽时,一击制胜。”
看着她脸上焕发出来的自信,天明微笑着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十足的赞赏。
然而,千仞雪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关键问题一样,猛地从软椅上站了起来,睡衣下摆轻轻晃动:“等等!既然昊天锤有这么多弱点,那……爷爷他当年是怎么输给昊天宗的上上任宗主唐晨的?”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天明,充满了困惑和探究。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涉及长辈的尖锐问题,天明明显顿住了。他有些不自在地再次动了动鼻尖,似乎在斟酌最合适的措辞,最终,带着一种混合着无奈和事实求是的语气,给出了一个极其委婉的解释:
“那可能是因为……千爷爷他……嗯,比较耿直吧?”
他终究还是把那个更直接的评价咽了回去。总不能当着千仞雪的面,直言不讳地说她爷爷当年是舍弃了自身所有的优势,非要在地面上跟以力量和爆发见长的唐晨硬碰硬,以己之短攻敌之长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不落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