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正好,上午九点的钟声在小城的城门楼回荡。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两支规模迥异、目标相反的车队,如同泾渭分明的河流,缓缓驶出了这座饱经风霜的星斗森林边缘小城。
为了更好地钓出大鱼,天明他们特地在小城停留了几天的时间,就是为了让消息完全传递出去。如今的小城已经引来了各方人马,时机赫然已经成熟。
一支车队,气势如虹,看起来十分的高调。连同拉车的马一起,整个车队都是清一色的高大战马,它们披着银亮的甲胄,马背上是身姿挺拔、盔甲寒光熠熠的骑士。他们隶属于武魂殿的圣殿骑士团,是武魂殿最为精锐的力量。这些骑士身上并没有佩戴任何的武器,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最强大的武器。还有什么武器会比他们的武魂更趁手的呢?澎湃的魂力波动隐隐形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威慑力,昭示着这支队伍不容侵犯的威严。他们的方向,直指武魂城的所在。
另一支车队,则显得格外低调朴素。看起来就普普通通的驮马拉着几辆不起眼的马车,驾车和随行的人员穿的也是最普通的粗布麻衣,看起来与路上常见的行商队伍无异。与骑士团那边的高调不同,他们悄无声息地踏上了另一条道路,朝着与圣殿骑士团车队截然相反的方向驶去,仿佛要融入远方田野的薄雾之中。
此刻,在那支高调无比、由圣殿骑士团拱卫的车队的头车之中,正坐着两道身影,正是天明和千仞雪。
他们并非是从一开始就在马车之上。而是早早地就同达达他们告别出了城,藏在骑士团必经的道路之上等待着骑士团的到来。在一个无人注意的转角处,他们戴上了那张象征着审判庭的金色面具,如同鬼魅般飘然降落在了这辆最为显眼的马车顶部,继而无声地滑入车厢。
马车之上,驾驶马车的老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进入马车的人究竟是谁之后才重新舒展开来。他握紧了手中的缰绳,让马车行驶得更加平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即便戴着面具,千仞雪身上那种独特的清冷气质也无法被完全掩盖。她抬手,轻轻掀开车厢一侧的布帘。目光扫过车窗外肃穆前行的圣殿骑士队列,落在后方那几辆夹杂在骑士队伍中的马车之上。她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却更似嗔怪:“你不是说,让他们跟着我们走这条最显眼的路很危险,容易成为靶子吗?为什么还是让他们跟来了?那我们安排另一支几乎全是普通人的车队,岂不是白费心思?”
金色的面具之下,天明的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倒也不算是白费。”他目光顺着千仞雪掀起的布帘投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那支车队,更像是一道精心布置的疑阵。如果追踪我们的那些人足够聪明,或者说,如果他们背后的决策者足够有脑子,就应该明白,我们这么高调的前进,必然有所依仗,又怎么可能分兵让这些孩子犯险,必定会把孩子们放在我们身边。他们权衡之后就会明白,直接袭击拥有圣殿骑士团护卫的主车队,风险究竟有多大。但若他们是一群自作聪明的蠢货……”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笃定:“我在雇佣他们的时候就告诉过那支车队的人,一旦遭遇任何的攻击,就立刻选择弃车,分散逃入田野树林之中。他们只是普通人,那些追踪我们的‘魂师老爷’们,目标终究是我们和这些孩子,绝不会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和力气。等那些袭击者发现扑了个空,车上根本没有他们想要的人或证据时,只会气急败坏,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火急火燎地朝我们这支真正载着‘目标’的车队追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马车的窗框:“我们行进的速度并不快,甚至完全可以说是在等他们。一群疲惫且因被戏耍而愤怒的敌人撞上我们,以逸待劳,要收拾他们,岂不是更加轻松?”
天明并没有说如果对方是一群纯粹的、不顾一切的莽夫的话又会发生什么,这根本就不在他的考量之中。一个潜伏已久的堕落魂师组织,一个传承多年的宗门,怎么可能会出现这样的人呢?千仞雪沉默着,她当然明白天明的想法,自然不会提出这样的猜想。毕竟,以他们目前的实力,根本就不需要害怕这样的袭击。
她忽然将目光从天明脸上移开,重新转向身后那些安静得有些异常的马车,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天明,你说……那些武魂变异、身体出现兽化特征的孩子,他们能够通过修炼魂力来重新变回一个普通人吗?就算不能变回普通人的样子,他们通过修炼慢慢变强,是否能够让他们强到让所有人都不敢非议他们?就像普通魂师那样?”
千仞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天明微感意外。他沉默了片刻,并非敷衍,而是在认真思考这个之前未曾深究的问题。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如既往的冷静:“从理论上来讲,变回普通人的样子或许会有些困难,但让他们逐渐变强应该是可以做到的。他们现在的状态,就相当于把武魂附体的形态永久性地固化在了自己身上。这本质上是一种武魂与**的深度结合,甚至可以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本体武魂’。从武魂修炼的根本原理来看,这种形态的固化,并不会阻断魂力在体内的流转与凝聚。所以,让他们修炼魂力这件事在理论上是行得通的。”
千仞雪面具下的双眸微微睁大,显然对这个“可行”的回答感到一丝意外,甚至点燃了她心中的某种希望。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表达什么,天明冷静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如同一盆冰水浇到了她的头上:
“但是,这之中还存在着一个巨大的、甚至是致命的问题。”他看向千仞雪,语气凝重,“我刚才说过,他们相当于把武魂附体的状态永久固化到了身体上。但这种固化,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你想想,普通魂师只有在战斗时才需要消耗魂力维持武魂附体,而他们却无时无刻不在维持着武魂附体的状态,怎么可能没有任何代价呢?”
千仞雪瞬间反应过来,心猛地一沉:“你的意思是是说……他们之所以比普通人强大,其实是因为他们始终处于武魂附体的状态,他们的魂力,一直处于一个持续消耗的状态?就像一个……永远在漏水的桶?”
“没错。”天明点了点头,“这也是他们比普通人寿命要短得多的根本原因,等他们体内的魂力耗尽之后,为了继续维持这样的状态,有时间的人还可以通过休息来进行恢复,没时间的人就只能消耗他的气血和他的生命力了。这个持续不断的魂力漏洞,就像一个沉重的负担。在魂师修炼的初期和中期,他们通过冥想和修炼所能获得的魂力增长,很可能远远无法填补维持这种形态造成的消耗。”
“这是一个残酷的恶性循环:他们修炼得来的魂力,大部分甚至全部都会用于维持生命体征和变异形态的稳定,无法得到有效的积累和提升。就算修炼也很有可能只是杯水车薪,但要是不修炼的话,他们又会过早地步入死亡。没有足够庞大的资源支撑他们几乎不可能渡过这段漫长而绝望的积累期,达到足以逆转消耗的魂力境界。”
他看着千仞雪面具下微微颤抖的指尖,清晰地感知到她内心翻涌的复杂情绪——希望、怜悯、愤怒、无力感交织。他顿了顿,最终还是将那极其渺茫却真实存在的可能性说了出来,声音依旧不带多少波澜,却字字清晰:
“然而……世事无绝对。如果这些孩子中,能有那么一两个,真的获得了某种天大的奇遇,或者得到了难以想象的资源灌注,成功突破到了高阶魂师,比如魂圣甚至更高的境界……那么,局面将彻底不同。那时,他们自身修炼获取魂力的速度和质量,将强大到足以完全抵消,甚至远远超越维持变异形态的自然消耗。这个困扰他们一生的‘漏洞’,反而可能变成一种可怕的‘优势’。因为……”天明微微一顿,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于没来由的笃定,“在经历了如此残酷的、几乎等同于时时刻刻都在修炼魂力以维持生存的漫长岁月后,他们的身体本身,早就已经和自己的武魂彻底融为一体,几乎不可能出现什么瓶颈。他们的魂力增长效率,很可能会远超同阶的普通魂师。”
千仞雪脸上的挣扎之色愈发的明显,就算戴着面具也能十分直观地看出来。那是一种看到希望之光却又深知光芒之下是万丈深渊的痛苦。但很快,那挣扎如同潮水般退去,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决所取代。那是对命运的不甘,似乎有一种无法推卸的责任感在她的心中燃烧。
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决然光芒,天明藏在金色面具下的面容,几不可闻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理解,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两个小时之后……
阳光变得有些灼热。圣殿骑士团的车队在一处视野开阔的林地边缘停下,进行短暂的休整。骑士们下马活动,警戒的目光扫视着四周。车厢里载着的孩子们并没有被安排下车,为了他们的安全,他们似乎还要在车上待上一段不短的时间……
与此同时,在数十里之外,那条通往偏僻乡野的土路上,那支低调的平民车队也停了下来,车队里的人早已消失不见。
十几个身材魁梧、肌肉虬结、眼神凶悍的壮汉,正粗暴地掀开一辆辆马车的篷布,翻找着车厢的每一个角落。他们的动作带着明显的急躁和戾气。
“空的!妈的,这个也是空的!”
“人呢?那些小崽子呢?”
“头儿!全是空车!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翻找的壮汉们骂骂咧咧地聚拢过来,脸上写满了被愚弄的羞恼。
为首的壮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马车和手下们气急败坏的脸,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车辕上,木屑飞溅。
“都别他妈找了!给老子滚过来集合!”他低吼一声,声音里压抑着狂暴的怒火。
十几个壮汉迅速在他面前站定,大气不敢出。
为首壮汉的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过每一个手下,最后死死盯住圣殿骑士团车队离开的方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接下来的话:
“该死!我们他妈的中计了!被耍了!那个小子这支车队根本就是在故弄玄虚!真的目标还是在那队铁罐头那里!快!立刻给我追!用最快的速度!必须在他们进入武魂殿核心势力范围前截住!要是让他们把人和东西安全送到武魂城,我们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