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倒的战斗总是结束得很快，没过多久，堕落魂师老者就倒在了血泊之中，那杆黑色的长幡也被彻底击碎。
当被万魂幡禁锢的灵魂光点慢慢消失在空气中，地下斗魂场那令人窒息的阴冷也终于消散开。
千仞雪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中央，周身萦绕着圣女形态的柔和白光，赤足下的血污与残骸并未沾染她分毫。
她仰着头，纯金色的眼瞳映着穹顶透下的微光，长久地沉默着，仿佛灵魂也随之飘远。
直到那些灵魂彻底消散，审判庭的精英们，在几位“深明大义”的贵族带领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搜寻堆积如山的交易凭证和名册，她才缓缓地、极轻地呼出一口积郁的长气。
她并没有解除武魂融合技，反而用这样的状态和天明交流起来。
是的，确实是天明，尽管和千仞雪武魂融合的是黑天，但从他融入千仞雪体内的那一刻起，黑天的意识就突然下线，将天明的意识拉了出来。
“所以我们现在要是解除武魂融合的话，出现的究竟会是你还是黑天？”千仞雪在意识中询问，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疲惫。
“我也不知道，”天明的回应带着苦笑，“武魂融合技的案例本就稀少得可怜，像我这样一体双魂的情况，更是连可供参考的边角料都找不到。或许……得找个绝对没人的地方试试才知道。”
千仞雪微微颔首，圣洁的光晕随之流转：“现在还在天斗帝国，我们的身份还不能泄露，只能如此了。”
她顿了顿，问出了盘旋心头的疑惑：“这次武魂融合技呈现出来的姿态为何与以往截然不同？明明没有天使的羽翼，却依然能够使用天使的力量，甚至更加的纯粹和浩瀚。天使的力量难道不是源自于羽翼吗？”
短暂的沉默后，天明的声音带着探索的意味响起：“首先，关于武魂融合技…我认为它更像是一面映照未来的镜子。构成融合的双方，若能沿着某种特定的道路修炼下去，最终便能抵达武魂融合技所展现的姿态。就像以我为主时显化出来的龙，和此刻以你为主显化的圣女，它们分别昭示着我们未来成长的方向。至于我们最初的武魂融合技展现出来的形象，应该是我们的武魂弥补缺陷、剔除杂质后，应该呈现的正常姿态。”
“至于天使的力量……”他话锋一转并没有说出答案，而是抛出一个似乎无关的问题：“雪儿，在你心中，神祖的武魂，会是什么？”
“神祖是天使神，武魂自然是六翼天使！”千仞雪回答得斩钉截铁。
这回答却让天明在意识中轻轻地摇了摇头。同一瞬间，千仞雪意识海最深处，那一直静默旁观的灰败天使虚影，也仿佛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带着奇异情绪的轻笑。
千仞雪立刻就捕捉到了天明的否定：“怎么？难道神祖的武魂不是天使？”
“我曾翻阅过万年前的记载，虽然那些记载大多华而不实，却也有一定的可取性。”天明的语气变得十分认真：“上面说，六翼天使武魂，乃是神祖登临神位之后，才以其伟力塑造而成，可视作她留在人间的神圣投影。再者，神祖当年征战四方，并未留下直系血脉，千家，并非是她的血裔。如此种种，神祖的武魂，又怎么会是‘天使’呢？或许，我们该说，神祖在战斗时，会展现出类似于天使的形象才对。”
一道灵光骤然千仞雪的思绪，她顿时就明白了天明话里的意思：“你的意思，神祖的武魂，其实要将天使多余的部分全部去除？”
千仞雪飞速地思考起来：“如果天使之翼是进化之后的外附魂骨，作用仅仅是让神祖能够在天空中飞行，尽快地到达战场；天使之剑也只是神祖使用的武器，作用也只是为了作战时更加高效。将这些全部去除之后，神祖她难道是本体武魂的拥有者？并非翅膀数量决定天使的强大，而是越强大的天使，才能拥有更多的羽翼作为力量的象征！”
“正是如此，”天明的肯定带着穿透迷雾的锐利，“这武魂融合技，或许正为我们揭示了天使力量的核心本质。救赎之光这样的本源本就是源于内心的信念，天使的形象，正是你们自身信念与力量的终极显化！武魂即是你们自身，救赎之光也同样存在于你们自身，想要拯救的信念才是你们天使一族真正的羽翼。”
千仞雪陷入了长久的静默，灵魂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风暴。在她意识的最底层，那灰败的天使虚影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跨越了万载岁月的叹息。
祂惊讶于这个少年仅凭历史的断简残篇就如此逼近真相，但祂并没有让千仞雪得知祂的想法。祂只是一个失败者，只能最为千仞雪战斗时的助力，而不是她道路上的引导者。正如方才对抗万魂幡时一样……
时间在地下斗魂场中悄然流逝。在旁人眼中，维持着圣女形态、周身流淌着纯净白光的千仞雪，只是静立在原地，宛如一尊完美的神像，陷入了某种深沉的冥想。
幸存的贵族们噤若寒蝉，他们深谙世故，一个个虽然坏但绝对不傻，昨夜的血战与眼前这神圣不可侵犯的姿态，足以让他们明白这位身份的非同小可，此刻上前打扰无异于自寻死路。
审判庭的精英们对千仞雪则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畏，天使武魂在武魂殿的崇高地位自不待言，昨夜那涤荡灵魂、力挽狂澜的圣女形态，更是让他们心折不已。
一时之间倒也没人会来打扰此时的千仞雪……
整个天斗城在混乱后的死寂中迎来黎明。当旭日完全跃出地平线，将金红色的光芒洒向这座庞大城市时，三支队伍在事先约定好的集合点重新汇合。
烟尘和疲惫刻在每个人的脸上，但他们的眼神却亮得惊人。蛇矛斗罗佘龙、刺豚斗罗刺血和千仞雪各自将一大摞厚重的册子放在了临时安置的桌案上。
“狡兔三窟，果真名不虚传！”佘龙的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沙哑，他身上的蛇矛战袍沾染着大片深褐色的血污，气息也有些紊乱，显然是在城西经历了一场硬仗。“连花名册和核心的交易账目，都狡猾地分成三份，分别藏在三个据点里。少了任何一份，都只能是瞎子摸象！”他重重拍在册子上，震起一阵灰尘。
刺血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阴鸷的脸上，此刻却罕见地浮起一丝满意的神色，他是三路中唯一活捉了敌方魂斗罗首领的：“老佘说得对，这帮耗子藏得到确实很深！不过，总算是将他们连窝端了。”他扫了一眼旁边被特制魂力镣铐锁住、昏迷不醒的城东据点首领，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冷笑。
千仞雪的目光落在堆积如山的证据上。在离开城北斗魂场前，她就已寻机解除了武魂融合技。不出所料，出现在她面前的并不是黑天。为了避免身份暴露，天明毫不犹豫地发动了第六魂技，强行将一脸懵然、随即转为极度不爽的黑天切换了出来。
此刻的黑天，正抱着胳膊蹲在角落，周身黑气几乎凝成实质，像是一只失落的小狗。明明是他和小雪儿共同施展的融合技，结果全程意识被踢下线，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看客。
千仞雪暂时无暇安抚他现在的小情绪，她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首页赫然映入眼帘的名字让她眉头瞬间紧锁，感到一阵棘手：“此次行动收获虽丰，却也后患无穷。”
她放下册子，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堕落魂师还好办，按图索骥，审判庭自会将他们缉拿归案。难的还是这些涉案的贵族……”她指尖重重敲在名册上，“连帝国的亲王都牵涉在其中！绝对是个烫手的山芋。而且我们昨夜动静太大，天斗皇室不可能不知道，此刻怕是已经在路上了。尽管他们这个时候都还没找上门已经够让我惊讶了。”
千仞雪停顿了一下：“我们需要一个万全之策，将这些东西尽快、安全地送回武魂城。”
佘龙和刺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答案。凭借他们两个封号斗罗的实力，再带上少主和天明小子，直接杀出重围，难道天斗帝国还真敢拦不成？
他们脸上写满了莽过去三个字。
千仞雪看着两位简单粗暴的老前辈，又看了一眼在一旁跃跃欲试的黑天，无奈地轻叹一声。为了武魂殿的改革，为了未来的局面，她更希望能与天斗维持一种至少表面和平的交涉渠道，而非彻底撕破脸。看着眼前三位完全提不出建设性意见的“得力干将”，又想到躲在精神之海深处研究各种理论的天明，她只能无奈地摇头。
千仞雪不再犹豫，从魂导器中取出一个轻便的哨子放到嘴边，一声清越悠长的哨音刺破了清晨的空气。
哨音还在回荡，一道白色的闪电就已自高空俯冲而下，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稳稳地降落在千仞雪手臂上。神骏的翎羽在晨光下流淌着金属般的光泽，一双锐利的眼睛不断地扫视着众人，赫然是一只千年的白羽鹰。
蹲着的黑天抬起头头看到这只白羽鹰，猛地瞪大眼，像是见了鬼般下意识抱头后跳一步：“小雪儿！这…这不是我家那位飞羽大爷吗？你是怎么做到让他听你话的？明明在家里他连正眼都懒得瞧我和老爸，只听老妈和小玥儿的！”他的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飞羽锐利的目光转向黑天，带着明显的审视和困惑。眼前这人气息陌生又熟悉，让他有些迟疑。但他也只是歪了歪头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黑天，却发现自己真的不认识这样一个人之后，便不再理会黑天，转头专注地看向千仞雪。
千仞雪没有解释，迅速将那些至关重要的花名册、交易记录册，以及几份关键证物和这次行动的记录，一同装入一个特制的储物魂导器之中。郑重地将储物魂导器交到了飞羽那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利爪趾上。
“拜托你了，飞羽！”她的声音带着全然的信任。
飞羽没有发出任何鸣叫，只是极其人性化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那锐利的鹰眼中，是说不出来的认真与承诺。随即，双翼猛地一振，卷起一阵强风，白色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瞬间便化作天边一个闪亮的光点，朝着武魂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行动之前就做好了可能会把事情闹大的打算，趁着去武魂分殿的功夫，我特意向青婵阿姨借了飞羽以防万一。”千仞雪看着光点消失，才对着黑天解释道。
黑天撇撇嘴，算是认可了这个理由。
佘龙和刺血还没来得及将“少主英明”之类的奉承话说出口，一阵整齐而沉重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就打断了他们后面的话，审判庭的众人再次聚集到千仞雪身旁。
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清晨的街道。天斗帝国的人马，终于姗姗来迟。
领头的两人骑在高大的魂兽战马上，正是太子雪清河以及帝国元帅戈龙。当他们的目光扫过千仞雪以及身后众多的审判庭成员时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
两人的瞳孔更是在看到千仞雪身后气息虽略有损耗、但封号斗罗威压依旧如渊似海的佘龙和刺血之后，猛地缩成了米粒大小，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尤其是雪清河，想起自己先前竟打算将这为深不可测的“曙光”当做弃子丢进月轩那个陷阱，后怕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好在千仞雪等人此刻的注意力完全在那些烫手的山芋之上，并没有追究什么的打算，毕竟雪清河的想法同样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一番简短而充满试探意味的交涉后，千仞雪干脆利落地将那些面如死灰的涉案贵族移交给了天斗方面。这些人对武魂殿后续计划价值不大，留着反而是累赘。
雪清河仔细听着戈龙低声汇报接收贵族的情况，又谨慎地旁敲侧击了几句，在确认武魂殿似乎并没有掌握皇室核心成员与堕落魂师勾结的铁证之后，他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才缓缓落地，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并不知道那些证据已经被千仞雪他们提前进行了转移。
这位“仁德”的太子脸上迅速堆起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对着千仞雪等人优雅地欠身：
“此次，多谢武魂殿诸位仗义出手，为我天斗帝国铲除了一大心腹毒瘤，还帝都以安宁。此等恩义，天斗铭记于心。”他的语气真挚无比，至于内心如何咬牙切齿地盘算着后续的报复与切割，就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看着雪清河和戈龙带着大批军队和贵族俘虏浩浩荡荡地离去，卷起的烟尘渐渐消散在街道尽头，千仞雪、黑天、佘龙、刺血，以及所有在场的审判庭成员，才真正地松懈下来。紧绷了一夜的神经骤然放松，浓重的疲惫感涌上每个人的身体。
千仞雪转过头，目光落在一旁依旧臭着脸、但眼神深处也难掩倦色的黑天身上。紧绷的唇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如释重负又带着温暖的弧度，晨曦的金辉恰好落在她金色的发梢和明亮的眼眸中，跳跃着动人的光。
“走吧，”她对着黑天，声音带上了一丝恶趣味，“你该回家看看了。”
听到千仞雪的话，黑天的脸色顿时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