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决台前的气氛肃杀如铁。“曙光”和“黎明”作为审判庭的代表宣读了这些堕落魂师的罪行并做出了死刑的判决。
伴随着金色的裁决之刃挥下,这一批堕落魂师的头颅也随之滚落到尘埃之中。
雪清河作为天斗皇室的代表站在队列的前方,温雅的面具下是悄然放松的肩线,他在庆幸武魂殿并没有继续往下深究。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与唾骂,声浪几乎掀翻广场。
千仞雪作为“曙光”还需要将唐月华等一干非堕落魂师交到天斗皇室手中,他们对这些人并没有执法权。
黑天则需要维持千仞雪强塞给他的“高冷修行者”脸谱,在行刑结束之后,他只觉得周围的喧嚣和血腥味都腻味透了。
他之所以呈现这样的状态还有另一个原因。当他得知那个神出鬼没、让审判庭追索多时的堕落魂师首领,竟就是那个被他们在地下斗魂场轰杀至渣的万魂幡老鬼时。黑天的心里就只剩下了无奈:这老东西为了保命居然还玩了一手灯下黑,作为组织的首领居然没有选择坐镇中央,而是亲自参与到组织的运作之中。这次行动的大多数人都以为让这位首领跑掉了,心里满是遗憾。
如今总算是结束了。
一颗毒瘤被彻底拔除,尽管这颗毒瘤的病根依旧存在于这片大陆,但压在众人心头的无形巨石却暂时卸了下来。黑天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那片充斥着血腥与狂热的地方,回到下榻酒店那间寂静得过分的房间。
身体的控制权是天明主动让渡给他的,大概是为了避免他被天斗皇室的人精们从细节里抠出破绽来。尽管有着面具遮挡,他伪装成堕落魂师的事情可做不得假。
但更让他难受的还是千仞雪要求他保持一副“高冷寡言、潜心修行”的人设要求,这简直比紧箍咒还厉害。
回到酒店之后他就把自己重重摔进了松软的大床中,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雕花,四周的寂静仿佛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
“啧,真没劲……”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咕哝了一声,声音在寂静里显得突兀,“居然一点曲折都没有。我还以为会像某些坊间流言说的,武魂殿跟杀戮之都那鬼地方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比如定期送点物资过去,换他们把抓到的堕落魂师丢进杀戮之都里自生自灭来着!”
“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交易!”一个沉稳的声音直接在脑海深处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定。知道是天明在开口的黑天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意识瞬间沉落进精神之海中。
脚下的精神之海澄澈如镜,波澜不兴,往上看的天空却是呈现出泾渭分明的黑白两色。一张古朴的木桌稳稳立在精神之海的正中央,恰是黑白两色的交界处。
黑天发现自己正站在黑域一侧的椅子旁,对面坐着身处白域、神态沉静的天明。两人身后,巨大的龙形无声盘踞,黑天背后是体型更加粗壮、黑羽森然的惩戒之龙;天明身后则是体态修长、全身覆盖着白色羽毛的裁决之龙。
黑天在椅子上坐下,身体放松地往后靠,椅背在他的挤压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脚下的精神之海却没有泛起一丝涟漪。“啧,还得是你,”他咧嘴一笑,带着点自嘲,“能把这里经营得像自家的后花园一样井井有条,我就没这样的耐性。”
他屈指敲了敲桌面,目光锐利地投向天明:“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为什么说武魂殿不可能跟杀戮之都做买卖?”
天明微微摇头,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开窍的学生一样:“动动你的脑子想想,杀戮之都里面,究竟有多少人?”
黑天猛地一拍自己额头,发出清脆的响声:“哈!我明白了!要是武魂殿真得掏腰包养着那帮永远填不饱的恶鬼,甮管多少家底都得被掏空!还哪里来的什么万年传承?”
他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拨云见日的兴奋:“大陆上逮住的堕落魂师,审判庭哪个不是杀之后快?怎么可能给杀戮之都送粮送衣,让里面的渣滓活得更滋润?反正他们也出不来,武魂殿巴不得他们全烂死在里头!”
“总算是没笨到家,”天明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正如你所说的一样,武魂殿对堕落魂师几乎是零容忍。正因如此,那些丧家之犬才会把杀戮之都当成了最后的狗洞,钻进去赌一把虚无缥缈的‘生机’,不管在杀戮之都里会经历什么,也总比在外面被审判庭的刀子架脖子上强。”
“可那鬼地方,”天明的坐姿总给人一种儒雅的感觉身体前倾,“真能塞得下那么多人吗?这么多人又是靠什么活下来的?武魂殿一概不知!除了东姨之外,还有谁从那个只能进不能出的地方走出来过?所有的记载,也就只有从杀戮之都里出来的人会获得杀神领域这件事情了!”
黑天看着天明慢条斯理地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无形的轨迹,这种从容却让他莫名的烦躁。
他干脆换了个更随意的坐姿,翘起腿:“所以,你是怀疑……杀戮之都根本就不在斗罗大陆上?它内部容纳的的人口,早就已经超出了斗罗大陆人口的数量。如今的大陆哪里有那么多的堕落魂师?再加上修罗和罗刹的传承……要么,整个杀戮之都就是修罗搞出来的一个超级幻境大阵。”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凝重,“要么……那地方就是一个联通了不知多少个世界的亚空间!如果是前者还好说,顶多能证明修罗老儿本事通天。可要是后者……”黑天的红瞳里闪过一丝寒芒,“那这位修罗神王藏在水面下的图谋,可就大得吓死人了!他很有可能是在打造一个独属于他的杀戮神域。”
“正是如此,”天明颔首,“这同样也能够解释,魂师进入杀戮之都之后,武魂和魂技为何会被封禁。修罗需要的是一个相对来说可以成为公平的蛊盅,将所有毒虫都放在同一起跑线上互相撕咬,直到养出他满意的蛊王为止。”
“还有一种可能,”天明抬起头看向天空,眼神闪烁不定,“那鬼地方干脆就是独立于时间线之外的存在!里面的人,那些个堕落魂师,是从过去、现在、未来各个时间点上被丢进去的!他们根本不属于同一个时代。可这同样说明……”
黑天吐出一口气,打断了天明的话,“同样说明这位神王的图谋者很大,大得让人感觉到可怕……”
精神之海再次陷入了沉默……
黑天的话锋陡然一转,盯着天明的眼里带着一抹审视,“所以?铺垫这么多,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们根本就不需要去那鬼地方,它对我们未来的路毫无助益。你别告诉我你绕这么大圈子,就是想满足我的好奇心,让我别打杀戮之都的主意?”
天明轻轻笑了笑,坦诚得让黑天想掀桌:“目的确实就这一个。”
“我信你个鬼!”黑天直接翻了个白眼,语气斩钉截铁,“这世上没人比我更懂你,小雪儿也不行!”
提到千仞雪,他明显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我就一点死活想不明白,你对小雪儿,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是对她原本那个悲惨结局的同情和可怜?还是十几年朝夕相伴养出来的‘老父亲’心态?亦或者……男女之间的那种心思?”
天明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是真实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不知道。”
黑天被这直白的答案噎得一滞,一股无名火刚冒头,又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该死,这还真是天明这死脑筋唯一能给出的、诚实的答案。
“行,你不知道……”黑天有些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像是要挥开那团无解的乱麻。
他的语气陡然带上了一股尖锐的嘲讽,“那你为什么总把我推出来?说什么怕暴露身份……狗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想让我在外面多沾点人气,多结下点牵绊吗?等所有人都习惯了‘黑天’的存在,习惯了有这么个张扬的家伙之后。你是不是就打算找个没人地方,‘嘭’地一下自己消失掉?把‘天明’这个身份彻底留给我?”
他猛地站起来,身体前倾,一双红瞳死死锁住了对面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我告诉你,别做梦了!我可不需要你的施舍!更不需要你牺牲自己来成全我!”
质问如同利箭射出,精神之海却陷入了更深的死寂。天明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看着着黑天,眼神深邃得像无底的寒潭。
在那平静的目光下,黑天感觉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洞穿,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薄冰。他将所有的事情摆在台面上,把他们未来的可能性告诉千仞雪他们,再加上刚刚那番激烈的指控,又何尝不是一种试探,一种对自身存在意义的恐慌呢?他的想法又何尝不是和天明一样呢?
对黑天的想法,天明,似乎同样早已看透。
在二人的对视中,黑天率先败下阵来,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重新跌坐回椅子上,生硬地岔开话题:“……咳,那什么,你捣鼓的自创魂技怎么样了?我的黑焰,搞明白了没?”他指尖一簇幽暗的火焰无声燃起,跳跃不定。
天明平静地看着那簇火焰:“倒是摸到点门道,但核心的问题依旧无法解决。”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纯白光束骤然射出,无声无息,只有纯粹的能量波动。
“你的黑焰本质上就是截取第一魂技回路,聚合起暗属性能量,然后通过第三、第五魂技的部分回路来进行塑形和释放。我已经能够通过复刻这条路径来做到类似的事情,但…”光束被天明随手轰出,消散在精神之海中,他摇了摇头,“我始终无法点燃那簇火焰,更做不到你那种近乎无消耗的燃烧形态。或许,我应该开发一下新的战斗方式……”
黑天诧异地挑起眉,指尖的黑焰跳动得更活泼了些:“你还真能摸到这一步?这黑焰究竟怎么来的,连我自己都是稀里糊涂!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随即就捕捉到天明话里的另一个关键,“新的战斗方式?你不会已经有想法了吧?”
“嗯,”天明点头,“爷爷送给我的那杆长枪,原本的预计中应该是能用到魂圣的。但现在,它已经开始拖后腿了。我需要一柄能够跟随我们一同‘生长’的武器。”
“能够成长的武器?”黑天皱紧了眉头,指尖的黑焰无意识地拉长、扭曲,仿佛在模拟兵器的形态,“这玩意儿可稀罕得很,光材料就是一个天大的难题。你该不会打上外附魂骨的主意了吧?可你我都清楚,我们的身体有多特殊,根本就不能融合任何的魂骨。”
他顿了顿,带着不解,“明明我们的龙化形态潜力无穷,无论力量、防御、速度都是顶尖的存在,你又为什么非要执着于外物呢?”
“我说过了,”天明的语气依旧毫无波澜,“你的路,不是我的路。龙化再强,在我手中也发挥不出它应有的威力。”
他看着黑天指间跳跃的黑焰,眸中似乎有细微的星光流转,“而且,能随我们一同蜕变的东西,并非只有外附魂骨……”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落,“我们已经有了一种最合适的材料了不是吗?我们身上的魂环,不就是一种现成的完美材料吗?”
“魂环?”黑天猛地抬头,指间的黑焰“噗”地一声惊得窜起老高,映得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他瞪着天明那张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与自己一体双生的灵魂。
他终于明白,自己性格里那股天不怕地不怕、敢把天捅个窟窿的张扬劲儿,究竟是源自于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