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质的廊道在脚下慢慢延伸，跨过一道道由石柱投在地上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植物的清新和武魂殿特有的庄重与肃穆。
天明跟在教皇比比东身后，维持着两三步的距离，步伐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眼前的景象让他感到些许别扭：那位平日里威仪万千的教皇冕下，此刻行走的姿态却意外地显得有些……笨拙。
比比东显然还没有习惯以精神力代替视觉探路。她偶尔会微不可察地停顿，或是脚尖在平整的地面上试探性地轻点，仿佛在确认前方是否有无形的障碍。
细微的磕碰声在空旷的廊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天明这才恍然，为何她最近总是深居简出，就连面对胡列娜也不例外。这位要强的教皇，不仅仅是因为那些丝线而心烦，同样也是在避免自己在外人面前失态。
‘难道在我面前，她就不觉得丢脸了么？’天明暗自思忖着。
尽管比比东的行动依旧不顺畅，但天明却没有丝毫上前帮忙的想法。以他对这位“东姨”的了解，此刻贸然上前搀扶恐怕只会适得其反，徒增尴尬。他只得沉默地缀行于后，既保持着足以在意外发生时及时反应的微妙距离，又谨慎地避免着任何可能被视为“亲近”的举动。
终于，比比东的步伐变得顺畅了些，显然是逐渐适应了这独特的行走方式。她在一扇毫不起眼的厚重木门前停下，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侧身道：“到了。就是这里。”随着她的示意，门扉无声地向内开启，露出里面的景象。“理论开发部。看看，可还满意？”
木门背后的景象并不特别，到处都堆砌着各种各样的书籍和资料。
推门的声响惊动了室内的人。两男一女，总共三人，立刻就放下手中的事务快步迎了出来，恭敬地向教皇行礼。
天明的目光快速扫过：领头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精神矍铄的老者，另两位则是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女。这人数……比起“部门”的称谓，实在显得过于稀少，让原本就不算很大的空间更显空旷。
比比东显然也察觉到了天明的意外，带着一丝无奈解释道：“并非是我们不重视理论开发，实在是武魂殿如今的人手实在有些匮乏。再加上愿意投身此道的人本就凤毛麟角……我也力有未逮。”她的话语里带着罕见的坦诚。
这语气让理论部的三人心中俱是一惊。他们何曾见过教皇陛下以这般口吻说话？目光不由得好奇地在天明身上逡巡，暗自猜测这位少年的身份。
那位老者眼中骤然爆发出精光，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教皇冕下！这位……莫非就是……？”他看向天明的眼神充满了热切。
“正是。”比比东微微颔首，语气肯定，“他就是天明，我们武魂殿最杰出的天才，亦是你们口中常提及的‘天明老师’。”
话音未落，老者已是一个箭步冲到天明面前，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天明老师！终于见到您了！老夫李步青，武魂‘书’，五十三岁，四十一级魂宗，先天魂力仅有两级！”
他语速极快，仿佛要将满腹的敬仰倾泻而出，“老夫前半生浑浑噩噩，蹉跎到大魂师便觉突破无望。是您提出的武魂本源理论点醒了我！我花了两年的时间才发现我的本源乃是‘记录’，这才在短短几年间突破至四十一级！为了追随您的脚步，我加入了理论开发部，研究起您提出的武魂本源……”
他边说边将身后略显局促的年轻男女引到前面，“这是我的弟子兼助手，苏不清、苏清兄妹。年纪不大，二十出头，却十分努力。他们武魂都是‘笔’。哥哥不清先天三级魂力，现在则是一名二十三级的大魂师；妹妹清儿先天四级，现在的魂力就稍微低一些，只有二十一级。不清的本源与我有些相近，老夫倒也还能指导他一二。可清儿的本源……老夫至今还未能参透，耽误了她的修行。这才让她天赋更好的情况下，魂力却低于哥哥不清。”
面对如此直白热烈的崇拜，素来理性内敛的天明也一时有些无措。他的目光落在苏氏兄妹身上。三人的天赋在魂师中平平无奇，但能从低起点走到今天，其中付出的艰辛不言而喻，这一点让天明很是满意。
“能让我看看你们的武魂么？”天明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兄妹俩似乎还没从教皇亲临和“天明老师”出现的冲击中缓过神，表情略显木讷。李步青见状，连忙轻拍他们的额头，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还愣着干什么！天大的机缘摆在眼前！快！”说话间，他已经率先召唤出自己的武魂，那是一本古朴厚重的书籍，书页间仿佛有密密麻麻的文字在流动，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智慧。
苏不清和苏清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召唤出自己的武魂。天明上前几步，专注地审视着三件形态各异的武魂，全然未觉一旁被暂时“冷落”的教皇比比东脸上掠过一丝微妙的别扭。
仔细观察后，天明心中已有初步判断。为求验证，他请三人分别演示了魂技效果。李步青的“书”武魂果然展现出强大的记录特性；苏不清的“笔”则更偏向抄写复制，虽略显平凡，但运用得当亦能出奇；而苏清的“笔”则截然不同，笔锋柔软灵动，比起平时写字用的笔，更像是画笔，其本源竟与“气质”这种玄妙概念相关，难怪李步青难以辨识。
天明坦诚地分享了自己的观察，并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联想：诸如银英兽、镜影兽这类拥有拓印和复制魂技魂兽的魂环，若是被李步青和苏不清吸收，或许能够激发出意想不到的效果。至于清儿的修行，魂环并不能起到太大的作用，需要更加专注于气质上的培养，好在书卷气也能算是一种气质，倒也不至于让她落下修行。
这番见解瞬间就点燃了师徒三人的热情。四人立刻沉浸在武魂理论的探讨中，旁征博引，思维碰撞，浑然忘却了教皇的存在。
比比东并未出言打断，只是静静“看”着这热烈而纯粹的学术氛围。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悄然浮上她的嘴角，看来在“拿捏”天明这件事上，她似乎比自己的女儿更早一步找到了门道。
等热烈的讨论告一段落，李步青师徒三人看向天明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敬服。基础扎实、思路开阔、见解深刻，再加上那令人仰望的十五岁魂帝修为与谦和态度，这一刻，“天明老师”的形象在他们心中无比高大起来。
李步青还想说什么，却突然注意到了一旁的比比东，他们这才想起还有一位被冷落的教皇冕下，慌忙躬身告罪。
天明也转向比比东，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抱歉，东姨，我们方才有些失态了。”他显然也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明明是被胡列娜拜托来看一下比比东的状况的，如今却将这件事忘到了脑后。
“无妨。”比比东摆摆手，语气意外地平和，“这般专注投入的氛围，才是一个理论开发部该有的样子。”她微微上前两步，“怎么样，有兴趣加入进来吗？”
李步青师徒三人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但他们也更加意识到了天明和教皇冕下之间的关系有多不一般。
天明却没有立即答应，这番交流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更深层的问题，理论开发部的底蕴和视野，似乎并没有达到他的预期。他不再犹豫，从储物魂导器中取出一本墨迹尚新的书籍，正是昨晚让他陷入牛角尖却被天玥打断的《魂力论》。
“这本书，算是我最新的研究成果。”他将那本书郑重地递到李步青手中，“我暂时还不会在理论开发部正式任职。你们先研读此书，三日后我会来考察你们的理解程度。若你们能通过这次考察，我便正式加入。”
这个决定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就连原本觉得十拿九稳的比比东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李步青并没有纠结太久，他迫不及待地翻开手中的书页，随即眉头便紧紧锁起，显然书中的内容远比他想象的深奥复杂。苏不清和苏清也凑上前，三人很快就陷入了沉思，脸上满是困惑。
比比东尽管闭着眼睛，但她的脸上却写满了疑惑：“你交给他们的是什么？”
天明的语气依旧平和，为了不打扰到师徒三人，他特意将声音放得很轻：“没什么，只是一个不完善的理论而已。”
看着比比东明显不相信的表情，天明补充道：“补充了一下原本的三角双锥武魂模型，并且将魂力从模型中彻底摘了出去。将魂力这种东西描述成了气血之力、精神力和内源力混合在一起之后的体现，并将其进行了拆分和细化而已……”
听到天明的解释，比比东反而更不解其意了。但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天明的情绪，眼睛暂时性的“失明”，却仿佛让她看得更加清楚：“你似乎……对这里有些失望？”她那双紧闭的眼睛“看”向了天明。
“有吗？”天明微怔，他回想起刚才的交流，以及自己递出《魂力论》时的决断。随即坦然承认，“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