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殿通往理论开发部的长廊在午后显得格外幽静。石壁带着凉意，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卷和石粉混合的气息。比比东走在前面，步伐比起之前已然从容许多，虽然双目依旧紧闭，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稳，精神力延伸开来，精准地勾勒着路径与障碍。天明落后她两步，目光落在教皇略显单薄的背影上，思绪却飘向了方才理论开发部内的情景。
天明温和的声音在寂静的长廊里响起，打破了沉默，也拉回了比比东飘散的思绪：
“东姨，你知道吗？知识并不是一个人的闭门造车，而是无数人思维碰撞之后产生的火花。一个人的视角总是过于片面，难免会陷入盲区。我需要的，也从来不是只会亦步亦趋、盲目追随的学徒。”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石壁，投向更深远的地方。
“我需要的，是能够真正站在我身旁，甚至敢于站在我对面，提出质疑、发起挑战的同行者。他们……”他脑海中浮现李步青三人绞尽脑汁研读的模样，“很努力，完成那些基础性的验证和研究确实没有问题，但……他们暂时还不是我需要的那种人。”
话音刚落，走在前方的比比东脚步倏然一顿，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天明立刻停下，侧身看向她，红色瞳孔中掠过一丝真切的担忧：“东姨？”他以为她又因“视界”的异常而感到不适。
良久，比比东才仿佛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她没有睁眼，只是缓缓侧过脸，虽然“看”不到，但那无形的感知力似乎正落在天明身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与……惊异。
“没什么，”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我只是……没有想到。你对知识的看法以及对‘同行者’的定义，竟是这样的态度。”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洞察，“这种感觉……完全不像是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会拥有的理念。”
天明没有立刻回应。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长廊高窗，投向那片被切割成几何形状的蔚蓝天空。阳光透过彩色琉璃，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影。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宇宙至理般深邃的笑容。
他没有去接比比东那近乎触及他最大秘密的评价，而是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更宏大的层面：
“东姨，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这个世界，唯一亘古不变的真理，就是它本身永远不会停止变化和发展。沧海桑田，星移斗转，万物更迭……推动这一切滚滚向前的车轮，正是人们历年总结出来的知识。那些不断被人们质疑、验证、推翻、最后被重构的知识。”
他收回目光，看向比比东的背影，眼神锐利如刀锋：
“但凡试图违背这个规律，妄图让世界永远凝固在某一刻，或是将知识束之高阁、奉为不容置疑的金科玉律者……无论其力量多么强大，地位多么崇高，终将被时间的洪流碾过，最终……埋葬在历史的尘埃之中，连一丝回响都不会留下。”
比比东沉默地“听”着。她虽然闭着眼，但精神感知却清晰地“捕捉”到从天明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那是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一种坚信自己手握真理、足以撬动整个世界根基的磅礴信念。这种信念感，她曾经也拥有过，只是她的信念感，还没成长起来就彻底死在了那个密室之中……
她没有再继续追问这个话题。只是悄然迈开了脚步。
这一次，她的动作明显比来时更加轻松流畅，仿佛卸下了一些无形的重担。即使不用眼睛，精神力编织成的感知网已足够让她在这熟悉的环境里如履平地。那份因“死亡丝线”带来的沉重压抑感，似乎也被天明这番宏论冲淡了些许，让她找到了一丝奇异的锚点。
看着比比东明显好转的状态，天明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适时提议道：“东姨，您现在的状态已经好了不少。娜娜一直很担心您，找个时间见见她吧？让她安心。”
比比东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应：“嗯。”便不再多言。天明依旧保持在她身后两三步的，两人一前一后，在静谧的长廊中继续前行，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轻轻回荡。
直到教皇殿那恢弘而沉重的大门轮廓在长廊尽头显现，四道俏生生的身影赫然就出现在他们眼前。
胡列娜第一个看到了他们，粉色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如同盛满了星光。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快步迎了上来，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关切和一丝小心翼翼：“老师！您……您已经可以出门了吗？现在感觉怎么样？真的没事了吗？”
她走得近了，才猛地注意到比比东紧闭的双眼，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震惊和担忧：“您的眼睛？老师，您的眼睛怎么了？”
面对爱徒连珠炮似的询问和几乎要溢出来的焦急，比比东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称得上温暖的笑容。她伸出手，准确地落在胡列娜柔软的金色短发上，轻轻揉了揉，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纯粹的慈爱。
“已经没事了，娜娜。”她的声音温和而稳定，“老师的眼睛只是暂时出了点问题，过段时间就会恢复。这段时间……让你担心了。”她坦然承认了胡列娜的担忧，也给予了明确的安抚。
胡列娜仰着头，粉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比比东的脸，仿佛在用她独特的精神感知去确认老师话语的真实性。
片刻后，她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脸上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我相信老师！”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如同暖流涤荡了比比东心头的最后一丝阴霾。
“娜娜你看吧！”天玥这时也拉着独孤雁和叶泠泠蹦跳着跑了过来，脸上满是得意，“我就说教皇冕下一定会没事的吧！我哥他肯定有办法帮到教皇冕下的！”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天明的盲目崇拜和此刻的欢欣鼓舞。独孤雁和叶泠泠站在天玥身后，看着胡列娜终于舒展的眉头和比比东温和的神情，也为她们的新朋友感到由衷的开心。
看着眼前四个青春洋溢、关系似乎已然亲密的少女，感受着她们之间流动的轻松与温暖，天明和比比东的嘴角都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然而，就在这份温馨弥漫之时，比比东那强大的精神感知却不由自主地被叶泠泠所吸引。那并非是武魂的波动，也不是别的什么东西，而是一种更加本源的、源自生命最深处的呼唤。那是一种……让她身为死亡本源的掌控者，都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温柔呵护的纯净气息，仿佛凛冬中悄然绽放的第一朵春花，脆弱却蕴含着不可思议的生机。
天明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比比东那微不可查的精神涟漪。他适时地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好了，教皇冕下今天已经出来很长一段时间了，”他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大家都先回去吧。教皇冕下这段时间心力损耗不小，确实需要好好静养恢复一下。”
他的话像一盆清醒的冷水，瞬间就浇醒了沉浸在重逢喜悦中的四个女孩。
独孤雁和叶泠泠两人这才猛地意识到，眼前这位散发着温暖气息的长辈，不仅是胡列娜的老师，更是执掌武魂殿至高权柄、威严深重的教皇冕下。
天玥立刻就收起了自己跳脱的性格，小脸一板，努力做出一副严肃正经的样子，恭敬地行了一礼：“教皇冕下，抱歉，我们刚刚有些激动，失礼了！”
看着这几个孩子瞬间变得拘谨的模样，比比东嘴角的弧度反而加深了些许，她摆了摆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无妨。我不怪你们。都去玩吧，今天特许你们放松一下。娜娜也一样，不用再跟着我了。”尽管她闭着眼睛，但四个女孩还是感觉有一道慈和的目光扫过了她们，“就像这小子说的，我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休息一下。”
得到教皇亲口赦免和玩耍许可，天玥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压抑的欢呼几乎要脱口而出：“谢谢教皇冕下！”
她欢呼一声，再次拉起还有些犹豫的胡列娜的手，又招呼上独孤雁和叶泠泠，像一阵快乐的风，叽叽喳喳地跑开了。胡列娜被拉着，无奈地回头看了老师一眼，嘴角却忍不住高高扬起，天玥那份纯粹的快乐感染着身边的每一个人。独孤雁和叶泠泠也相视一笑，微微行礼告别之后就快步跟了上去。
天明目送着少女们充满活力的背影消失在长廊转角，温暖的阳光为她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他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近乎叹息般低语：“真好……她们要是能一直这样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该多好。”
这声叹息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感，让身旁的比比东微微一怔。她“看”向天明，虽然无法理解他语气中那份深沉的、仿佛预见未来阴影的复杂情绪从何而来，但那份对纯粹美好的向往却是真实的。
未等比比东开口询问，天明却已收起了那瞬间的感伤，话锋一转，直接点破了她方才的异样：“但若真能如此，这个世界也就停滞不前了。东姨，您刚才……是被泠泠那丫头吸引了吧？”
比比东坦然点头，语气带着一丝困惑：“很奇怪的感觉。我还从来没有产生过这种……想要靠近、想要守护的冲动。那个小姑娘，就是拥有九心海棠武魂的叶泠泠？”
“正是她。”天明肯定道，眼中闪烁着洞察的光芒，“她的武魂本源是治愈之心，修炼的也是最为精纯的生命力。而东姨您的本源，是死亡。”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玄奥：“生命与死亡，看似对立，实则却是一体双生，二者互为表里，循环不息。您会被她吸引，是本源层面的一种自然共鸣。”
“可我也见过拥有生命古树武魂的庄家人，他们的生命力同样磅礴，但我却从未在他们身上感受到过这样的吸引力……”比比东仍有不解。
“层次不同。”天明打断她，给出了清晰的解释，“庄家的武魂和生命力量固然强大，但尚未触及到‘神’的领域。而您的死亡本源，本就无限接近神级。能吸引您、让您产生如此强烈共鸣的，自然只有与之对等、同样接近神级的生命本源。泠泠的本源，便是如此。待她的九心海棠武魂在未来得到补全达成圆满……”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种吸引力，恐怕会变得更加难以忽视。”
比比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看来，你对这个丫头的评价，比我想象的还要高。除了天使武魂之外，我似乎还是第一次听你用这种触及‘神级’本源的词汇去评价一个人的潜力。”
天明只是微微一笑，并未接话，既未承认也未否认。他的目光沉静，仿佛蕴藏着更深的思量。
就在这时，比比东忽然抬手，一个不过巴掌大小、用某种柔韧兽皮缝制的灰色小袋子凭空出现在她掌心。她手腕轻轻一抖，那袋子便稳稳地飞向天明。
天明反应极快，五指如电，精准地将小袋子抄入手中。触感微凉，有些分量。他带着疑惑看向比比东。
“打开看看。”比比东示意道。
天明依言解开束口的细绳，将视线探了进去，那是一小袋呈现出白色的晶尘。他伸出两根手指，将一小撮闪烁着奇异光泽的微小晶体颗粒捻了出来。
在阳光下，天明才发现这些晶尘并非纯白。细看之下，它们本身是近乎完全透明的，只是当光线照射其上时，发生了复杂的折射与散射，在视觉上呈现出一种如梦似幻的、如同凝聚月光般的“白色”辉光。这些晶尘颗粒极小，比最细的沙砾还要细密，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能量感。
“这是……？”天明将视线投向了面前的比比东。
“魂环晶尘，这是我给它们取得名字。”比比东的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探究，“这是我的前两个魂环发生蜕变时，从魂环内部……散落下来的东西。”
比比东顿了顿：“它们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或许……是魂环经过提纯之后残留的杂质，也可能是魂环力量精粹到极致后产生的副产物。我并不知道答案，姑且就先这么称呼它吧。”
她的“目光”落在天明专注研究晶尘的侧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极具深意的弧度。
“我相信，如果是你的话……或许能分析出这东西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它或许对你现在正在进行的研究会有所帮助。”
她的话音刚落，不等天明从这意外收获的惊喜中回神，比比东的指尖再次抬起。这一次，一股截然不同、令人心悸的能量开始在她修长的指尖汇聚。
不再是温和的魂力波动，而是一种深邃、幽暗、带着无尽恶意、诅咒与腐朽气息的力量！它呈现出粘稠如液态的紫黑色，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其中沉浮哀嚎，仅仅是其散发出来的微弱气息，就让周围的光线都黯淡了几分，就连空气都似乎变得凝滞冰冷了几分。
比比东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和深沉的试探，清晰地传入天明耳中：
“至于魂力……我虽然无法直接帮你解析它最底层的奥秘，但我这里，恰好拥有一种……更高层次的力量。一种可以被视为魂力进化方向之一的力量。”
她指尖那团紫黑色的、令人灵魂颤栗的能量微微跳跃了一下。
“怎么样，小子？”比比东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考较意味，“有胆量……尝试解析一下这股力量吗？”
她的声音如同低语，却清晰地烙印在空气中：
“这来自于罗刹的馈赠……。”
紫黑色的诡异神力在比比东指尖无声地燃烧，散发着不祥的光芒，与天明掌心那些折射着纯净白光的魂环晶尘形成了无比刺眼而惊心动魄的对比。
空气仿佛凝固，天明的目光，则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从晶尘缓缓移向那股代表着神之权柄与无尽恶意的紫黑色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