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入十一月,北风呼啸数日后,一场大雪覆盖了整个北平城。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待到清晨,仁寿宫的庭院、屋檐、树梢,皆已裹上了一层厚厚莹白,天空仍飘着细碎的雪沫,天地间一片素净沉寂。
用过早膳,朱棣与徐仪华并肩立在延春殿暖阁的窗前看雪。屋内地龙烧得暖融,与外间的严寒截然两个世界。朱棣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仪华,许久未与你对弈了。今日雪景甚好,不如手谈一局?”
徐仪华闻言,眉眼微弯:“四哥有兴致,我自然奉陪。”
两人便移步至临窗的暖炕上。炕上早已铺了厚实的锦褥,中间摆着一张矮桌。
宫人很快将棋具奉上:一张以墨线绘制格线、四角标注星位的白纸棋盘,两只戗金山字纹黑漆卷木胎罐,分盛黑白二色晶莹润泽的玻璃棋子。
“老规矩,我执黑。”朱棣在炕桌一侧盘膝坐下,拈起一枚黑子,不假思索地落在右上星位。他的棋风一如当年二人在宫中亭子里第一次对弈时那般,带着惯有的锐气与隐隐的掌控欲,开局便抢占要津,意图先声夺人。
徐仪华在他对面坐下,姿态娴雅。她执起白子,略一沉吟,应了一手小目,姿态从容。她的棋风亦未改变,依旧绵密沉稳,不疾不徐,看似平和,实则步步为营,注重全局的厚势与均衡。随着棋子渐多,棋盘上仿佛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攻防。
朱棣试图在中腹挑起战端,黑棋数子如利剑突入,寻找白棋的薄弱处。徐仪华却不正面硬撼,巧妙迂回,几手交换下来,不仅化解了攻势,反而隐隐对黑棋形成了反包围之势。她偶尔落下一子,看似寻常,却往往能卡在关键处,让朱棣后续的招法顿感局促。这便是她棋风中灵秀巧妙之处,常于不经意间展露峥嵘。
朱棣盯着棋盘,眉头微锁,手指间的黑子迟迟未落。他发现自己精心构筑的攻击阵势,竟似陷入了一片柔韧的网中,难以发力。抬头看看对面神色宁静、目光专注的妻子,他心中并无烦躁,反而升起一股熟悉的、棋逢对手的专注与兴味。这些年,夫妻对弈已不知多少次,他胜少负多,却也乐在其中。
中盘厮杀尤为激烈。朱棣不甘被困,试图强行分断白棋一块孤棋,寻求转换。徐仪华应对得滴水不漏,计算精准,不仅安然做活,还顺势掏掉了黑棋角部一些实空。盘面差距在细微处悄然拉开。
进入官子阶段,两人都凝神静气,落子更加谨慎。一时间,暖阁内只闻棋子轻叩纸盘的脆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积雪压断枯枝的“咔嚓”声。
终局,两人细细数目。徐仪华以半子之微,险胜。
朱棣放下手中剩余的棋子,身体向后略靠,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并无输棋的懊恼,反而带着畅快与欣赏的笑意:“又输给你了。仪华,你这棋是越来越精了,绵里藏针,让人无处下手。”
徐仪华眼中漾开得色,一边将棋子收回罐中,一边笑道:“是四哥承让。不过……”她抬眸,笑盈盈地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小小的骄傲与直率,“我的棋艺,本就不差。当年在宫里,四哥不就已经领教过了么?”
她这般毫不谦虚、甚至有些“得意”的模样,在朱棣眼中,是妻子在他面前毫无保留的真性情流露。他非但不以为忤,心中反而甚是喜爱。他就喜欢她这般聪慧自信、在他面前直言快语的模样。
“是是是,”朱棣笑着附和,伸手过去,宠溺地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徐大小姐棋艺超群,小王甘拜下风,心服口服。”
收好棋具,徐仪华望向窗外依旧纷扬的雪花,忽然来了兴致:“四哥,雪景这般好,枯坐屋内可惜了。不如我们去中堂,一边赏雪,一边炙肉吃,可好?”她眼波流转,看向朱棣,添了一句,“而且,我要吃四哥亲手为我炙的肉。”
这般带着风雅意趣又隐含亲昵要求的提议,朱棣哪有不应的道理。他素来宠她,何况此等闺中乐事,正合他心意。
“好主意。”朱棣当即朗声应下,随即唤来黄俨,吩咐道:“去让小厨房备些上好的羊肉、鹿肉,料理干净,切成薄片,用料腌渍了。再备一个烧松木炭的火盆,铁炙子,并各色调料碗碟。哦,再烫一壶果酒来。”
“是,殿下。”黄俨领命,躬身退下,自去安排。
燕王府自燕王以下,饮食皆由典膳所负责。但朱棣与徐仪华日常起居的仁寿宫内,亦设有一个精巧的小厨房,由擅长厨艺的内侍和宫女打理,平日为燕王和王妃做些点心、宵夜,或是像今日这般临时想用的新鲜吃食,十分便宜。
约莫两刻钟后,黄俨领着一干内侍宫女,捧着各式器物,来到宽敞明亮的中堂。中堂地面早已铺上了厚厚的绒毯,温暖隔凉。
两个小火者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硕大的铜火盆抬到堂中,盆内松木炭火正旺,燃烧时散发出特有的清香。另一人将铁炙子架在炭火之上。
宫女们则依次摆放其他物件:两个青瓷大碟里是码放整齐、腌渍入味的羊肉薄片,肉色红润,纹理分明;另两碟则是同样处理好的鹿肉,色泽略深。一个多槅的精致捧盒里,分放着胡椒、细盐、酱油、蒜蓉、胡麻油、以及切得细碎的葱末和芫荽末,每一样都配着小银勺。另有宫女捧来两人的碗碟、银箸和小巧的银叉。最后,一个宫女将一壶注满果酒的金执壶,轻轻放在火盆边缘预留的温酒处,旁边是两只小巧的金杯。
一切布置停当,黄俨便领着众人无声退下,只留燕王和王妃自在享用。
朱棣与徐仪华在绒毯上随意坐下,姿态放松。朱棣先执起金壶,倒了两杯果酒,递一杯给徐仪华。酒液微温,泛着琥珀色光泽,果香清甜。
“先暖暖身子。”朱棣与她轻轻碰杯。
徐仪华抿了一口,笑道:“这酒甜津津的,正好。” 她说着,便靠向朱棣身侧,将头轻枕在他肩上,目光饶有兴致地看着火盆上已经烧热的炙子。
朱棣很享受这份亲昵的依偎,用铁箸夹起一片羊肉,放在炙子上。肉片一遇高温,立刻“滋啦”作响,迅速变色卷曲,油脂渗出,滴入炭火中激起更旺的火苗和浓郁的焦香。他手法熟练地翻动着肉片,待两面微焦,肉香四溢时,便夹起放到徐仪华面前的青瓷小碟中。
“尝尝看,火候如何?”他侧头看她,眼中带着期待。
徐仪华坐直身子,夹起肉片,蘸了碗中调好的料汁,小心地送入口中。
羊肉鲜嫩多汁,外皮微焦,带着松木炭火特有的香气,混合着调好的料汁,味道质朴而美妙。她细细咀嚼,咽下后,眼睛弯成了月牙:“嗯!好吃!四哥炙肉的手艺,不比小厨房的人差呢!”
朱棣听得舒心,眉目舒展,又夹起一片鹿肉炙烤,口中道:“你喜欢便好。这鹿肉性温,冬日吃了也好。”
他一边伺候着妻子,自己也时不时夹起烤好的肉片,蘸料吃了,再饮一口温热的果酒。炭火暖融,肉香酒香弥漫,窗外雪落无声,堂内却是一片温馨惬意。
徐仪华吃得开心,也不吝夸赞,时而说“这片烤得焦脆正好”,时而说“四哥翻肉的样子真好看”。朱棣被她夸得受用,手下更见细心,将肉片炙烤得恰到好处。
几杯果酒下肚,徐仪华白皙的脸颊渐渐染上绯红,如同涂了上好的胭脂。眼眸也越发水润明亮,在炭火的映照下,流转着动人的光晕。她似乎有些微醺,姿态比平日更加放松娇慵,软软地靠着朱棣,看着他将一片片肉烤好,再递到自己碟中。
朱棣偶然转头,看到她这副面泛红霞、眼波盈盈的模样,心中怦然一动。酒意微醺,暖意融融,爱妻在侧,娇媚可人。他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干,一股热流自小腹升起。
他放下手中的铁箸,伸手,轻轻揽过徐仪华的肩头,将她带入怀中。徐仪华猝不及防,“呀”地轻呼一声,却并未抗拒,顺势依偎过去,抬起迷蒙的醉眼望他。
朱棣不再多言,低下头,寻到那两瓣因沾了酒液而愈发红润诱人的樱唇,深深吻了下去。这个吻带着果酒的甜香和炙肉的烟火气,更多了几分缠绵的意味。徐仪华只微怔一瞬,便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热情地回应。
唇舌交缠间,气息渐乱。朱棣的手也不再安分,顺着她纤细的腰肢缓缓游移,隔着厚厚的锦缎袄裙,也能感受到其下柔韧温暖的曲线。徐仪华被他抚得身子微颤,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不但没有推拒,反而将他搂得更紧。
情动如潮,难以自抑。朱棣喘息着离开她的唇,看着她潋滟的眼眸和红透的脸颊,低哑道:“仪华……”
徐仪华将脸埋在他颈窝,轻轻“嗯”了一声,气息灼热。
朱棣再不多言,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徐仪华轻呼一声,手臂却攀住他的肩膀。朱棣抱着她,大步走向内寝。至于中堂内炭火未熄、杯盘未收的景象,自有始终守在不远处、耳聪目明的黄俨会带人悄然处置妥当。
内寝锦帐深垂,地龙温暖如春。朱棣将徐仪华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随即覆身而上。衣衫委地,呼吸交织。
窗外,大雪依旧静静飘落,覆盖着王府的重重殿宇,也掩盖所有的声响。唯有这一方温暖的天地里,爱意如火,将冬日的严寒彻底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