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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孝皇后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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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皇后冠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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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远终究是死了。

那个须发花白的老秀才,戴着沉重的木枷,在西安城的大街小巷走了三天。内侍押着他,挨家挨户敲门催收金子。有百姓认出这是前几日冒死进谏的周先生,偷偷塞给他半块饼子,却被眼尖的内侍一脚踢飞。

“殿下有令,不准给他饭吃!”

第三天黄昏,周文远倒在了城西的一条小巷里。临死前,他睁着眼望着天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有路过的小童看见,吓得哭喊着跑开。内侍上前探了探鼻息,啐了一口:“晦气。”

尸首被草席一卷,扔到了乱葬岗。这事在城中传了几日,渐渐也就没人提了——在秦王治下,死个把人,实在不算什么新鲜事。

五月榴花似火。秦王府各处的果园陆续进献时鲜瓜果——樱桃红艳欲滴,枇杷金黄饱满,早熟的甜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这些贡品被收纳入冰库,等待着分发给王府各院。

这一日午后,朱樉和邓妙音在寝殿正堂闲坐。殿内放着冰盆,丝丝凉气驱散了暑热。王官奴手持账册,正在禀报果品分发的事宜。

“……樱桃共三百斤,按例,殿下院中一百五十斤,次妃娘娘院中四十斤,其余各院按品级分配。”王官奴声音柔媚,却条理清晰,“枇杷二百斤,甜瓜一百五十斤,也都按此例。冰库已登记在册,随时可取用。”

朱樉半闭着眼,懒懒点头:“嗯,你办事妥当。”

王官奴微微一笑,眼波流转,却故意顿了顿,问道:“只是……王妃娘娘那边,该如何分配?还请殿下示下。”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微妙地变了。

邓妙音手中摇着的团扇停了停。王观音奴——那个被幽禁在王府西北角院落的正妃,已经很久没人提起了。可王官奴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分明是故意撩拨。这个贱婢,仗着朱樉的宠爱和掌事的权柄,是越来越不把她这次妃放在眼里了。

朱樉睁开眼,看了看邓妙音。

邓妙音唇角勾起一丝冷笑:“给她送些去就是。不必挑好的,那些路上磕碰了的、快要发霉的,拣几样送去。盛具也不必用新的,旧木盘即可。”

朱樉也笑了:“就按次妃说的办。”

这是他们多年来的做法。自洪武十二年邓妙音撺掇朱樉将王氏幽禁起,折磨便从未停止。起初还遮掩几分,后来索性明目张胆。每日送去的是馊饭剩菜,用的是破损碗碟,冬日炭火不足,夏日蚊蝇滋扰。整个秦王府上下皆知,却无人敢言——邓妃主使,秦王默许,谁敢多嘴?

王官奴眼中闪过一抹了然,恭敬应道:“奴婢明白了。”她收起账册,行礼退下。

临出门前,似是无意地瞥了邓妙音一眼,那眼神里有说不出的意味,有轻蔑,有挑衅,余下的全是恃宠而骄的得意。

殿门中只剩朱樉与邓妙音二人。

邓妙音忽然将团扇重重搁在桌上。

“怎么了?”朱樉挑眉看她。

“没什么。”邓妙音别过脸,胸口微微起伏。她越想越气——王官奴算什么东西?一个买来的贱婢,竟也敢在她面前耍心眼!还有那个王氏,明明已被幽禁多年,却还占着正妃的名分!

十五年。她嫁入秦王府十五年,生了三子一女,却始终是次妃。次妃,说到底还是个妾!

她的父亲邓愈是开国功臣,生封卫国公,追封宁河王,配享太庙。哥哥邓镇如今是申国公,邓家满门荣耀。她凭什么要屈居人下?

想到这里,邓妙音心中不可避免的冒出一个念头。

既然她拿不到管事的权力——朱樉宁可让婢女和妓女管家,也不肯交给她——那么,至少该拿到王妃的地位吧?

她转过身,看向朱樉,眼中闪烁着某种光芒。

“殿下,”她声音放柔,却带着试探,“妾身有一事,思量许久,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樉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说。”

“王氏……”邓妙音斟酌着词句,“被我们关了这些年,生不如死。殿下何不……给她个痛快?”

朱樉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邓妙音心跳如鼓,却强自镇定,继续道:“王氏被幽禁多年,若突然‘病故’,也是情理之中。届时上报朝廷,只说是久病不治,或是……或是郁郁自尽。父皇纵然知晓内情,难道还会为了一个王氏,追究自己的亲儿子不成?”

她越说越快,眼中燃起炽热的光:“王氏一死,正妃之位便空出来了。妾身是次妃,为殿下生下三子一女,扶正是顺理成章之事。殿下想想,太子宫中的吕氏,原是次妃,常妃薨后不就扶正了?妾身的父亲是卫国公,追封宁河王,配享太庙,兄长是申国公,论门第,难道不比吕氏高贵的多?”

她紧紧盯着朱樉,仿佛要将这番话刻进他心里:“王氏算什么?王保保的妹妹,一个前元余孽!王保保早就死了,王氏又无子无女,如今孤苦伶仃,死了又有谁会在意?可妾身不同,妾身有儿子,有娘家,有资格做秦王府的正妃!”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有些发颤,那是压抑了十五年的渴望,一朝喷涌而出。

朱樉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待邓妙音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你想当正妃?”

“是!”邓妙音毫不犹豫,“妾身想堂堂正正站在殿下身边,想让我们的孩子有个嫡出的名分!”

朱樉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古怪,说不清是嘲讽还是玩味。他当然知道弄死王氏有多容易。一剂毒药,或者干脆饿死她,然后上报“病故”。父皇或许会斥责几句,但绝不会为了一个王氏,真把他这个亲儿子怎么样。

可他不想让王氏死。

至少现在不想。

他留着她,折磨她,这个过程本身就让他感到愉悦。当年被迫娶王保保的妹妹为正妃,是他心中一根刺。父皇后来补偿他,赐婚邓妙音,可这补偿并不能消解那份屈辱。

所以他听了邓妙音的建议将王氏幽禁,纵容邓妙音折磨她,看着两个女人因他而痛苦、而争斗,这让他有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至于扶正邓妙音?他其实没那么在意。正妃也好,次妃也罢,不过是个名分。他要的是享乐,是纵情。看这些女人争来斗去,比看戏还有意思。

但这些话,他自然不会对邓妙音说。

“当秦王正妃有什么好?不过是个虚名罢了。你看看王氏,顶着正妃的名头,过的是什么日子?”他嗤笑一声,“依本王看,还不如当皇后娘娘呢。”

邓妙音愣住了。

朱樉却仿佛来了兴致,坐直身子,眼中闪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过几日,本王就让宫人给你做一身皇后娘娘的冠服。九龙四凤冠、十二等翟衣、大带,彩绶一样不少。到时候你穿起来,在本王面前走一走,让本王瞧瞧,咱们的邓妃娘娘,有没有母仪天下的气度?”

邓妙音彻底怔住了。她看着朱樉,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些什么。

他是在敷衍她?还是在戏弄她?亦或是……真的疯了?

“殿……”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朱樉却已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且等着,本王定让你风风光光地过把瘾。”

说完,他竟转身往外走去,仿佛方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不过是随口一提的小事。

“殿下要去何处?”邓妙音下意识问道。

“去瞧瞧彭女和伴姑她们排的新舞。”朱樉头也不回,“晚膳不必等本王了。”

话音未落,人已出了殿门。

邓妙音独坐堂中,许久未动。

她想起多年前,自己刚嫁入秦王府时,也曾有过天真的幻想。那时她以为,只要得了朱樉的宠爱,只要生下子嗣,正妃之位迟早是她的。可十五年过去了,她得到了宠爱,得到了子女,得到了无数赏赐,却唯独得不到那个名分。

而现在,朱樉竟要给她做皇后冠服?

她想要的正妃之位,朱樉不屑给。她不敢想的皇后冠服,他却随口许诺。

荒唐!简直是荒唐透顶!这可是僭越的大罪!

可万一……万一他是认真的呢?

邓妙音的指尖微微颤抖。她想象着自己身穿青翟衣、头戴龙凤冠的模样,想象着朱樉看着她时惊艳的眼神,想象着那一刻的尊荣与风光。

哪怕只是戏,哪怕只是梦,那也是她这辈子从未触及的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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