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西安城,热得像个蒸笼。
秦王府的飞檐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光,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存心殿里却是一片死寂。
朱樉跪在殿中央,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汗珠。不是热的,是吓的。他身上的亲王常服已经湿透,黏腻地贴在背上,双手撑在地上,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邓妙音跪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她今日穿了胭脂红的织金衫子,这是朱樉上月才命人为她新裁的,用的是杭州进贡的软烟罗。可此刻,这身华服像是一层烧红的铁皮裹在身上。
殿上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姓刘,在御前当差多年。他双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后立着两个身着曳撒的锦衣卫,手按腰刀,神情肃穆。
殿门外,影影绰绰还能看见更多锦衣卫的身影。整整五十个,将存心殿围得水泄不通。
“秦王樉、次妃邓氏接旨——”
朱樉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最后还是邓妙音先反应过来,拉着他一起伏下身去。
“儿臣……儿臣接旨……”
刘太监展开圣旨,一字一句念得极慢: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闻夫妇之道,以和为贵;闺门之政,以德为本。秦王次妃邓氏,本出勋臣之门,当恪守妇道,辅佐亲王。然尔自归秦宫以来,性非柔顺,素怀妒忌。幽禁正妃,凌虐日久,拨置秦王,虐害宫人,搜刮民财,残害百姓。其行乖戾,其性狠毒。朕屡闻之,本欲宽宥。奈何尔怙恶不悛,不知悔改。今特赐白绫一段,令尔自尽,以正国法,以肃家规。钦此。”
朱樉整个人瘫软下去,几乎要趴在地上。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直勾勾盯着青砖缝,不敢抬头,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
刘太监将圣旨卷好,往前递了递:“秦王殿下,接旨吧。”
朱樉没动。
邓妙音缓缓直起身子。她脸色苍白,嘴角却扯出一丝古怪的笑。她伸手接过圣旨,动作稳得不像一个刚被赐死的人。
“臣媳……谢陛下隆恩。”她说,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悸。
刘太监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一个锦衣卫上前,手中托着一个红木盘子,盘子里整整齐齐叠着一段白绫。
邓妙音盯着那段白绫,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脸,看向身旁的朱樉。
这个男人,这个曾经搂着她说“有本王在,天塌不下来”的男人,此刻像一摊烂泥瘫在地上。他的王冠歪了,发髻散乱,汗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可他连擦都不敢擦。
“殿下。”邓妙音轻声唤他。
朱樉浑身一颤,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那种**裸的、毫不掩饰的恐惧。
“殿下不为妾说句话吗?”邓妙音问,声音依然很轻,“陛下说妾‘拨置秦王’,可妾何德何能,能拨置得了殿下?那些事,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殿下自己要做,不是殿下自己乐在其中的?”
朱樉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声音:“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邓妙音笑了,“折磨宫人取乐,用烂钞逼百姓买金子,从民间强抢寡妇入府凌虐致死……桩桩件件,难道不都是殿下做的吗?”
她每说一句,朱樉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事,陛下当真不知道吗?西安百姓怨声载道,奏章怕是早就堆满陛下的御案了!可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发作?为什么只赐死妾一人?”
邓妙音站起身。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朱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怨恨:“不就是因为那身皇后冠服吗?不就是因为那张五爪龙床吗?陛下怕了,怕他的儿子真有那个心思,怕这大明的江山不稳!可他舍不得杀自己的亲骨肉,所以就要杀我——杀我这个‘拨置秦王’的祸水,杀我这个‘性非柔顺’的妒妇!”
“邓氏!”刘太监厉声喝止,“陛下天恩,只以‘妒忌’之名赐你自尽,已是保全你的颜面,保全你生的小郡主、小殿下们的颜面,保全你娘家宁河王和申国公的颜面!你还不谢恩,还敢妄言?”
“保全?”邓妙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转身看向刘太监,眼中噙着泪,却还在笑,“公公说得对,陛下真是仁德。给我留了个全尸,没把我千刀万剐,给我留了个‘妒忌’的罪名,没把我那些真真正正的罪状公之于众。我该感恩戴德,是不是?”
她一步步走向那个捧着白绫的锦衣卫,伸手抚过那冰凉光滑的绸缎:“可我不甘心啊。我十六岁嫁入秦王府,今年三十岁了。这十五年,我为他生儿育女,我为他出谋划策——是,我害过人,我折磨过王氏,我搜刮过民财,我承认!可这些事,哪一件不是他默许的?哪一件不是他纵容的?凭什么现在要我一个人担?”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嘶喊:“就因为我姓邓,不姓朱,所以要杀我一个外姓女子?而他是皇子,是龙种,所以哪怕他荒淫无道,哪怕他僭越谋逆,陛下也舍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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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朱樉突然从地上爬起来,他脸色铁青,眼中全是血丝,“你疯了吗?还不快谢恩自尽,难道要连累全家吗?”
邓妙音猛地转身,死死盯住他。那一刻,她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把眼前这个男人烧成灰烬。
“连累全家?”她一字一顿地说,“殿下现在知道怕连累了?当初做那些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不会连累全家?当初让我穿皇后冠服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是僭越?当初造那张五爪龙床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是谋逆?”
她一步步逼近朱樉,逼得他连连后退:“我告诉你朱樉,我今天就是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会天天夜里来找你,我会让你这辈子再也睡不了一个安稳觉!我会看着你,看着你有一天也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
“把她拖下去!”朱樉像被烫到一样跳开,指着邓妙音对锦衣卫大喊,“快!快把她拖下去!”
两个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邓妙音。
她没有挣扎,只是死死盯着朱樉,那双曾经含情脉脉的杏眼里,此刻只剩下刻骨的恨。
刘太监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邓妃娘娘,老奴劝您一句,认命吧。陛下既然下了旨,就没有转圜的余地。您再闹,受罪的还是您自己。”
邓妙音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的孩子们呢?”她问,声音沙哑。
“小郡主和小殿下们都安好。”刘太监说,“陛下有旨,只罪你一人,不牵连子女。”
邓妙音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想起早上离开寝殿时,淑容还在教尚烈写字,尚炳在背《论语》,尚煜抱着她的腿要糖吃。她答应晚上回去要检查他们的功课,要给他们讲故事的。
她再也回不去了。
“让我……再见他们一面。”她低声说,语气里第一次带了哀求。
刘太监摇摇头:“陛下有旨,即刻行刑,不得延误。”
邓妙音的身子晃了晃。她看向殿外,目光穿过重重殿宇,仿佛能看到自己寝殿的方向,看到她的孩子们……
“替我……替我告诉他们……”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娘娘放心。”刘太监的声音也软了些,“小侍长们会有人照料的。”
两个锦衣卫架着她往偏殿走。朱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身胭脂红的衫子像一团火,渐渐消失在殿门后的阴影里。
偏殿里已经布置好了。一张简单的木榻,梁上悬好了白绫,打了个结。殿里没有别人,只有刘太监和四个锦衣卫。
“娘娘,请吧。”刘太监说。
邓妙音惨然一笑。她伸手理了理鬓发,扶正了头上的步摇,又整了整衣袖。然后她站上木榻,踮起脚,将头伸进那个绳结里。
白绫勒住脖颈的瞬间,冰凉刺骨。
她最后看了一眼外面。偏殿的窗棂外,有一角蓝天,几缕流云。远处隐约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幻觉。
“淑容……尚炳……”
她轻轻唤了一声。
两个锦衣卫上前,抽走了木榻。
黑暗彻底吞没了她。
片刻后,那个胭脂红的身影终于不再挣扎,静静悬在梁下,像一片枯萎的花瓣。
锦衣卫将她放下,刘太监上前探了探鼻息,朝锦衣卫点了点头。
存心殿中,朱樉还跪在地上。他听见偏殿的门开了,听见脚步声走近,可他不敢抬头。
刘太监走到他面前,躬身行礼:“秦王殿下,邓妃娘娘已经……薨了。”
朱樉的身子猛地一颤。他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陛下还有口谕。”刘太监继续说,“令秦王闭门思过三个月,不得出府。那张五爪龙床,还有那些僭越之物,三日内全部销毁。”
“……儿臣,领旨。”
刘太监又行了一礼,带着锦衣卫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外那些包围的锦衣卫也撤走了。
存心殿里只剩下朱樉一个人。
他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青砖地面。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连滚爬爬地冲向偏殿。
偏殿的门还开着。他冲进去,看见邓妙音躺在地上,胭脂红的衫子,苍白的脸,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朱樉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想起她刚嫁进来时,羞怯地叫他“殿下”;想起她生下淑容时,抱着女儿对他笑;想起她穿着皇后冠服站在他面前,眼中闪着希冀的光。
“妙音……”他喃喃地叫了一声。
可是没有人回答。殿里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
窗外,知了还在拼命地叫着。这个夏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