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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孝皇后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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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为媳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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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的北平,暑气蒸腾。

朱棣回到燕王府时,已是申正时分。

自六月下旬在大宁接旨,命在外诸王于八月初八入京朝见,他便匆匆结束巡视,轻车简从返回北平。算来,自四月中离家前往各处卫所查看操练,至今已有两个半月了。

虽然提前派了快马回燕王府报信,但真正踏入王府大门时,还是感到了久违的、属于“家”的松弛感。

“殿下,浴房已备好热汤,娘娘吩咐过了。”黄俨上前行礼。

朱棣点点头,径直往仁寿殿走去。他确实需要好好洗去一身疲乏。这两个多月,巡视诸卫,检阅操练,与诸卫将领商议防务,夜宿营帐是常事,偶尔住进卫所官舍,条件也远不如王府。

更重要的是,始终紧绷着精神。节制二都司军马,筹备应对乃儿不花,父皇看似放权,实则眼睛必然盯着。他不能出半点差错,每一道军令,每一次训话,都需要反复斟酌。

浴房里热气氤氲。柏木浴桶注满了热水,水里特意放了解乏的草药。朱棣褪去外袍、中衣,踏入水中。温热的水流包裹住疲惫的四肢百骸,他闭上眼睛,靠在盆沿,长长舒了口气,两个内侍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洗肩背。

身体放松下来,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延春殿。仪华……这两个多月,她一个人操持王府,教养儿女,还要为他悬心。她每至夏日便胃口不佳,此番他离家许久,没他盯着,不知她有没有好好用膳?上次来信只字未提自己不适,但以她的性子,多半是报喜不报忧。

洗浴完毕,换上干净的浅蓝纱直身,头发只粗略擦了擦,还半湿着披在脑后,朱棣便有些急切地出了仁寿殿,往延春殿去。

延春殿门敞开,垂着细竹帘,既通风,又隔了外间的视线。殿内比外间阴凉些,四角放着冰盆,丝丝凉气沁人心脾。

徐仪华正斜倚在靠窗的贵妃榻上,手中翻阅一卷书。她穿着一件白纱衫子,下衬浅紫罗裙,乌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夕阳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柔和的光影,整个人清减了些,却别有一种沉静的韵味。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朱棣的瞬间,那双沉静的凤眸顿时亮了起来。她放下书卷,起身迎上前:“四哥回来了。”

朱棣快走几步,握住她伸来的手。触手微凉,他眉头微蹙,打量她的脸:“仪华,你清减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心疼显而易见,“可是又没好好用膳?我不在,就没人盯着你了是不是?”

徐仪华任他握着,仰脸看他,眼中含笑,却也藏着心疼:“我无事,夏日胃口本就不佳,老样子罢了。倒是四哥,”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明显晒黑了些的脸颊,“黑了,也瘦了。天气炎热,操练巡防必然更为劳碌。”

两人执手在贵妃榻上坐下。朱棣仍握着她的手不放,仿佛要确认她真真切切就在眼前。虽有书信往来,知道彼此安好,可字句终究单薄,哪里比得上此刻真切的温度与凝视。

“操练之事还算顺利。”朱棣简单说了些沿线卫所的情形,“将士用命,阵法日渐精熟。只是乃儿不花狡诈,出没无常,还需多加探查,从长计议。”他顿了顿,看着徐仪华,“倒是你,我瞧着你像是有心事。”他目光敏锐,捕捉到她眉眼间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徐仪华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否认。她垂下眼睫,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朱棣的手掌宽厚,指节分明,因常年习武骑马带着薄茧,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是听说了……秦王次妃邓氏的事。”她轻声开口,不再回避。

朱棣心中了然。邓氏被赐死的消息,他是在大宁接旨回京时,从传旨内侍口中隐约得知的,详情未明,但“赐死”二字已然足够震撼。

他知道徐仪华必定会听闻,也必定会因此触动心绪。从洪武二十年的鲁王妃汤氏,到如今的秦王次妃邓氏,父皇处置藩王家眷的手段,一次比一次清晰地昭示着某种残酷的规则。

“父皇的旨意,我也有所耳闻。”朱棣道,“邓氏所为,幽禁正妃,拨置秦王,虐害宫人,搜刮民财,桩桩件件,皆非虚言。西安百姓怨声载道,奏章怕是早已呈递御前。父皇忍到如今才发作,已是给了二哥极大的颜面。”

徐仪华抬起眼,眸中情绪复杂:“我知道邓氏有其取死之道。鲁王妃汤氏戕害幼童,天理难容;邓氏折磨正妃、鱼肉百姓,亦非良善。她们罪有应得,我并非同情她们。”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深切的疲惫与洞明,“我只是……只是又一次看得分明,陛下对儿子与儿媳,终究是不同的。鲁王暴虐,不过髡刑受辱,仍保王爵封国;秦王荒纵,次妃顶罪赐死,秦王自身不过闭门思过。陛下舍不得重惩亲骨肉,便要拿儿媳开刀,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她想起前年鲁王妃事件后自己的悲愤与寒意,如今那感觉再次浮现,却不再那般尖锐激烈,而是沉淀为一种更深的无力与清醒。“从前听鲁王妃事,我还觉震撼心寒,如今再看邓氏……仿佛已有些麻木了。”她自嘲地笑了笑,“或许这就是天家儿媳的命。荣耀时,万人仰望;一旦亲王有过,最先被推出去平息天怒、维护天家体面的,往往就是我们这些‘外姓人’。”

朱棣心中一紧,将她揽入怀中。他能感受到她平静语调下那深藏的惊悸与悲凉。

父皇的权衡之术,他比谁都清楚。保全皇子,严惩妃妾,既能整肃家风、平息民怨,又不损皇室血脉,这的确是父皇会做的选择。可这选择,落在他的仪华眼中,便是**裸的不公与危险。

“仪华,看着我。”他捧起她的脸,望进她的眼睛,目光坚定而诚挚,“你不是汤氏,也不是邓氏。我朱棣,也绝非鲁王、秦王那般荒唐暴虐、不恤民命之人。”

他语气郑重,一字一句:“我们夫妻一体,我所行所为,必以百姓安乐、边陲稳固为念,谨守本分,克己尽责。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步二哥、九弟后尘,绝不会做出那等天怒人怨、授人以柄的荒唐事,更绝不会……”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凝,“更绝不会让你因我之过,沦为父皇敲打警示我的工具,不会让你承受那无妄之灾。”

徐仪华看着他眼中的认真与担当,她知道他的承诺并非虚言。这些年来,他镇守北平,体察民情,练兵备边,行事有度,从未有荒唐之举。他对属官严加约束,对子女悉心教导,王府内外井井有条。他不是鲁王,不是秦王,他是她的四哥,是胸怀大志却又能脚踏实地、心存敬畏的燕王。

“我信你,四哥。”她依偎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全然的信赖,“我只是……只是偶尔想起,仍觉这亲王妃的冠服,穿在身上,重逾千斤。须得时时警醒,刻刻小心。”

“我明白。”朱棣轻抚她的背,“但你不必独自承担这份重量。有我在,我们一同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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