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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孝皇后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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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中元节与高丽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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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中元节。

北平街巷间隐隐传来佛号诵经之声,大小寺院的盂兰盆法会早早开场,为亡魂超度祈福。纸钱焚烧的青烟在城池上空形成一层薄薄的灰霭,空气里弥漫着香烛与夏日草木交织的独特气息。

燕王府中,朱棣与徐仪华皆着素服,前往东厢一处院落。今日庆寿寺主持道衍和尚将率僧众为已故的孝慈皇后马氏举办法会,这是燕王府在马皇后去世以后每年的定例。

法会庄严肃穆。十六位僧人分列两班,法器齐鸣,诵经声朗朗而起。朱棣与徐仪华跪在蒲团上,神情恭敬。香烛的光芒映照着孝慈皇后的灵位,朱棣凝视着那牌位,心中涌起思念与怅惘。

他想起母后临终时,念及他们这些在外就藩的儿子们,嘱托父皇多加看顾。虽然未能亲见母后最后一面,成为永久的遗憾,但母后那份至深的牵挂,他感同身受。

母后一生仁慈,常对他们兄弟说:“汝辈生于富贵,当知百姓艰难。”又教导他们兄弟和睦,体恤臣下。如今二哥荒唐,九弟暴虐,五弟糊涂……自己虽尽力守土安民,可北境未宁,与太子大哥之间也已隐有嫌隙,不知母后在天之灵,是否也会忧虑?

跪在他身侧的徐仪华,心中同样思绪翻涌。她想起婚前在马皇后身边受教的三年光景。那三年,她亲眼见到皇后如何节俭自持,如何劝谏皇帝勿用重典,如何维护宫人,如何体恤百姓疾苦。皇后待她这个未来的儿媳更是慈爱有加,常召至身边,亲自教导宫中礼仪、持家之道,传授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那些教诲,她至今铭记于心,更是充满对这位婆母的孺慕与景仰。

《盂兰盆经》的诵念声在佛堂内回荡。徐仪华闭目聆听,心中默念:“愿母后早登极乐,永享安宁……”她悄悄侧头,见朱棣眉宇间隐有沉重,知他必是思念母后,也想起了如今诸藩的种种是非。她轻轻伸手,在衣袖下碰了碰他的手背。朱棣睁开眼,与她目光相接,那眼中的沉重便化开些许,变为一丝温存的慰藉。

法会直到午后才结束。朱棣亲自起身,向道衍和尚合十行礼:“有劳大师。”

道衍还礼,声音平和:“殿下孝心虔诚,皇后娘娘在天之灵,必得安泰。”他目光在朱棣面上停留片刻,“殿下眉间隐有郁色,可是为北境之事,或为近日京中风云?”

朱棣心中微动,与徐仪华一同引道衍至偏殿稍坐,命典膳所备上斋饭。

“不瞒大师,二者皆有。”朱棣低声道,“乃儿不花盘踞塞外,剿抚皆需费心筹划。而京中……”他略一停顿,“父皇雷霆手段,近日之事,大师想必也有所闻。”

道衍执起茶盏,缓缓道:“秦王之事,乃其自取。陛下处置,看似严苛,实存保全秦王、震慑诸藩之意。殿下谨守本分,忧劳边事,陛下心中自有明鉴。”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至于北虏,贫僧观天象,北境杀气未消,然主星稳固。殿下但依既定之策,整军经武,静待时机便可。”

用过斋饭,厚赏僧众,送走道衍一行后,已近申时。

徐仪华回到延春殿,又进了佛堂。作为出嫁女,父母的身后事自有弟弟徐允恭在京师操持,中元祭奠,她不能亲至父母墓前,只能在这北平王府的佛堂里,尽一份心意。

她跪在佛前,展开亲手抄写的《盂兰盆经》,轻声诵读。

朱棣换了常服进来,无声地在她身旁的蒲团上跪下,静静陪伴。

香炉中青烟袅袅,映着徐仪华专注而略带哀戚的侧脸。她想起父亲一生忠勇,母亲贤德持家,自己婚前入宫侍奉皇后,又早早嫁入皇家,未能常侍膝前,心中不免感伤。唯有以此方式寄托哀思,告慰双亲在天之灵。

经文诵毕,徐仪华将抄写的经卷在香炉上焚化。纸灰飞扬,载着她的孝心与思念飘向渺远之处。

“晚上去太液池放河灯吧。”从佛堂出来,朱棣握着她的手道,“我已吩咐人准备了。”

徐仪华点头,眼中露出暖意:“好。为母后,也为我爹娘放一盏。”

正说着,典仪所典仪正张淮匆匆而来,在阶下躬身禀报:“启禀殿下,高丽国使臣尹承顺、权近二人,赴京奏事,路经北平,特来王府拜见,现于典仪所候传。”

朱棣闻言,眉头一蹙。今日是中元祭日,他心念母后,本不欲见外客。且高丽使臣此时赴京,所谓“奏事”,恐怕与近来高丽国内那场变局脱不了干系。

“今日乃中元节,本王需祭奠母后,不宜受礼。”朱棣沉吟片刻,对张淮道,“你命奉嗣叶鸿,引二位使臣至城中燕台驿安置,好生款待,告知他们,本王明日再行接见。”

“臣遵命。”张淮领命退下。

徐仪华在旁静静听着,待张淮走远,才轻声道:“高丽使臣此时来,怕是国内又生新变?”

朱棣点头,与她缓步往延春殿回走,低声道:“李成桂一干人威化岛回军,废王禑,立幼主王昌,如今是大权在握。其政敌如李穑等人,岂能甘心?前番李穑亲赴南京,想请父皇遣官监国,让那小儿国王亲朝,无非是想借大明之势压李成桂一头,稳固自身拥立之功。父皇未置可否,他们便又遣使来了。”他嘴角泛起冷笑,“高丽之事,父皇心中自有定见。‘立亦在彼,废亦在彼,中国不与相干’,这话说得明白。他们内部争斗,想拉大明做靠山,怕是打错了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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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仪华若有所思:“那四哥明日见他们……”

“依礼接见,依例款待便是。”朱棣语气平静,“他们是赴京朝觐天子的使臣,路过亲王封国,前来拜见是礼数。我们尽地主之谊即可,至于他们所求之事,自有朝廷决断,非我等藩王所能置喙。”

徐仪华听得明白,朱棣这番话乃是谨守藩王本分,绝不越权干预属国事务,更不给朝廷任何猜疑的口实。

夜幕降临时,太液池畔灯火点点。内侍宫人们早已在池边设好香案,摆放好各色河灯。朱棣与徐仪华并肩而立,先向南方金陵方向遥拜,祭祀孝慈皇后。随后,朱棣分别点燃三盏莲花灯,一盏为孝慈皇后,一盏为徐达,一盏为谢夫人。

莲灯底座浸了蜡,防水且稳,中间小小的蜡烛跳跃着温暖的光。朱棣与徐仪华俯身,轻轻将河灯放入水中。晚风拂过池面,灯影摇曳,随着微波缓缓向池心漂去。越来越多的河灯被放入水中,星星点点,映着满天星斗与池边灯火,恍如星河坠落人间。

徐仪华望着那渐渐远去的灯,眼中泛起浅浅水光。朱棣伸手揽住她的肩,低声道:“母后和岳父岳母,会知道的。”

她靠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这一刻,家国的纷扰,朝廷的风波,似乎都暂时远去,只剩下这一池星光灯影,和身边人坚实的依靠。

七月十六日。

燕王府承运殿,朱棣升座。

他今日穿戴亲王常服,绛纱袍庄重肃穆,乌纱翼善冠下容颜端凝,腰束玉带,更显身姿挺拔。殿中侍卫、内官肃立,仪仗齐整,无不展现着亲王威仪。

奉嗣叶鸿引着高丽使臣尹承顺、权近二人入殿。二人皆着高丽官服,神情恭谨,依礼参拜:“小邦使臣尹承顺/权近,拜见大明燕王殿下,殿下千岁。”

“二位使臣远来辛苦,平身。”朱棣声音平和,抬手虚扶。

二人起身后,尹承顺躬身道:“下臣等奉我王之命,赴天朝京师朝贺陛下,奏请国事。路经殿下宝藩,特来拜谒,恭祝殿下福寿安康。”

话说得客气周到。朱棣微微颔首:“贵使有心。本王奉旨镇守北平,得见贵邦使臣,亦是幸事。不知此行赴京,所为何事?”他依礼询问,语气寻常。

尹承顺与权近对视一眼,尹承顺上前半步,言辞愈发恳切,甚至带着一丝急切:“回殿下,去岁小邦变故,权臣擅行废立,幸赖社稷有灵,忠良竭力,迎立先王正统之后昌为主。然昌主年幼,国事纷繁,诚惶诚恐。我王及满朝忠义文武,深感天朝上国威德,亟盼陛下圣恩眷顾,以正名分,以安民心。故特遣下臣等赴京,恳请陛下允准我王昌亲赴京师,朝见天颜,沐浴教化,亦使我国内宵小之辈,知天威浩荡,不敢再生妄念。”

这番话,将高丽国内李穑一派拥立王昌的行为标榜为“忠良竭力”,而隐含地将李成桂等势力指为“宵小之辈”,其急于获得大明承认、借天朝威势压制政敌的意图,昭然若揭。

朱棣面色平静无波,听完后缓缓道:“尔等忠心可嘉。然藩属国嗣王是否亲朝,乃朝廷大典,关乎礼制国体,需由天子圣心独断。本王乃藩王,镇守一方,唯知谨守臣节,绥靖边疆,不敢预闻属国朝觐之仪。”他语气转为平和关切,“二位使臣远道而来,一路鞍马劳顿。本王已命人在西园典膳所备下酒饭,为二位接风洗尘。赴京路程尚远,还望保重身体。”

这话说得明白至极。接待是尽地主之谊,但涉及属国王位、朝觐等重大国事,他一字不多问,一字不多答,完全恪守藩王不与外交、不干朝政的本分。

尹承顺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不敢流露不满,与权近一同躬身:“谢殿下厚意。下臣等告退。”

待使臣退出承运殿,殿内重归肃静。朱棣并未在殿中久留,起身径直回了延春殿。

徐仪华正在查看府中账目,见朱棣回来,放下手中册簿,迎上前:“四哥,使臣见过了?”

“见过了。”朱棣坐下,接过她递上的温茶,“还是为那王昌亲朝之事而来。言辞恳切,将李穑一派捧作忠良,话里话外,是想借大明的认可,去压李成桂。”

徐仪华在他身旁坐下,沉吟道:“他们内斗得如此激烈,竟将宝全押在大明的态度上。陛下前次既已说了‘中国不与相干’,此次怕是难改初衷。”

“正是此理。”朱棣颔首,“属国内政,尤其是这等废立争斗,父皇向来不愿深陷其中。表态支持一方,便是彻底得罪另一方,且容易落下干涉属国内政的口实。最好的法子,便是模糊处之,让他们自己争出个结果,大明再依势承认即可。”他顿了顿,看向徐仪华,“所以,咱们更不必沾染。依礼见过,依例送走,便是最好的处理。”

徐仪华了然点头:“四哥思虑周全。此刻谨慎,远胜于任何不必要的表态。”她想起朱棣即将进京,又道,“此事到了京中,或许还会有议论。四哥届时……”

“届时,”朱棣接口,语气沉稳,“若有论及,我只说‘藩王不敢预闻’、‘陛下圣心独断’便是。父皇定然不喜皇子结交外藩,干预属国事务。”

夫妻二人相视,眼中俱是明了之色。在此多事之秋,谨言慎行,恪守本分,乃是必须的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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