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欢站在平台中央,七道光柱自地面升起,环绕着她缓缓旋转。她手腕上的桃木铃轻轻晃动,不是警示,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有什么正在回应她。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周维昭。
周维昭仍在敲击键盘,动作比先前缓慢许多。他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如同即将消散的雾气,随时可能彻底消失。
“还有多久?”墨言低声问道。
“十五分钟。”周维昭没有抬头,“系统一旦启动就不能中断,否则所有数据都会被锁死。”
陆景然站在另一侧,手中握着硬盘,目光紧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资料我已经同步完毕,等实验一结束就上传。”
“传给谁?”墨言看向他,“科技局?国安?还是地府?”
“全都传。”陆景然答道,“这种东西不能只藏起来,必须让人知道。”
墨言没再开口,但指间的符纸攥得更紧了。他是地府太子,清楚阴阳之间的规矩森严。活人连通亡者意识,哪怕只是为了告别,也已是越界之举。
可刚才,桃木铃并未响起,云清欢也没有后退。
他知道她不怕。
但他怕。
他怕她出事,怕规则反噬,怕自己无能为力。
“你们真以为我想破坏轮回吗?”周维昭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女儿走的时候我才明白——很多鬼并不想留在人间,他们只是走不了。”
他顿了顿,手指停在回车键上。
“那天她发着高烧,躺在床上对我说‘爸爸别哭’。一个八岁的孩子,临终前还在安慰我。可我连一句‘我爱你’都没说出口。”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云清欢眨了眨眼,鼻尖泛起一阵酸意。
“后来我查了很多书,看了无数案例,发现七成以上的游魂都卡在一句话没说完。不是恨,不是怨,只是话没讲完。”
他望向云清欢:“你在地府见过多少这样的魂?”
云清欢怔住了。
她见过。
有老太太临终前想告诉孙子,衣柜第三格藏着存折;有个男人车祸前拨出最后一通电话却无人接听,便一直守在路口不肯离去;还有个女孩跳楼前发了朋友圈,没人回复,她说:‘原来我真的不重要。’
她都见过。
也都送走了。
“所以你做的不是通灵。”她轻声说,“你是让他们把话说完。”
“对。”周维昭点头,“我不是要打开鬼门,而是想关闭那些不该存在的裂缝。净世宗用血脉强行撕裂通道,那是杀人。我的装置只是放大原本就存在的频率,就像收音机换台。”
墨言皱眉:“可一旦开了头,以后若被人滥用怎么办?”
“没人能保证。”周维昭坦然承认,“所以我设置了三重自毁机制。传输一旦完成,数据全毁,设备熔断,零件化为废铁。而且必须由特殊体质的人作为中转,普通人根本无法承受。”
他看了眼云清欢。
“她是唯一能在信息流冲击下保持清醒的人。不是因为她出身显赫,而是她在三清观长大,从小与鬼魂打交道,灵魂强度远超常人。”
陆景然忍不住问:“那你之前为什么失败?”
“因为我没有她。”周维昭苦笑,“第五次实验成功了,六个孩子见到了亲人。第六次准备时,我被灭口。他们把我推下电梯井,伪造自杀现场。项目被污名化,设备被拆解,其他人全部被洗脑封口。”
他指向屏幕上的代码:“看这个,是原始协议。和现在外界流传的‘镇府之宝’程序完全不同。他们删去了伦理模块,加入了意识投射功能,这才导致魂魄撕裂、阴气暴走。”
云清欢终于明白了。
此前发生的灵异事件——地铁女鬼反复出现、图书馆怪兽暴动、音乐教室旧衣箱吸人……问题不在鬼身上,而在开启方式错了。
就像用电焊去点蜡烛,蜡没点着,房子先烧了。
“所以你的研究要是成功了。”她说,“以后地府就能处理更多滞留的魂?”
“不止如此。”周维昭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还能预测危险时段。比如月圆之夜鬼门松动时,提前疏导情绪不稳的游魂,避免大规模混乱。你们抓鬼是治标,我是想治本。”
墨言沉默良久。
然后他走到控制台前,将自己的玉牌放在感应区。
“这是地府通行令。”他说,“等实验结束,我会向判官提交完整记录。如果这项技术真能减少滞留魂,地府不会反对。”
陆景然也将手机放上去:“我的备份已连接云端,双重保险。”
云清欢微微一笑:“那我也留下点什么。”
她摘下腕上的桃木铃,轻轻置于三人之间。
“这是我师父给我的第一件法器。今天拿来作证——无论结果如何,这件事值得去做。”
周维昭看着他们,嘴唇微动,终究未语。
但他眼角掠过一丝微光。
很快,他又低下头,继续输入密码。
“最后一步了。”他说,“接下来谁都别打断我,哪怕我倒下。”
他输入女儿的生日,按下确认。
【归途计划·最终协议 启动】
【信息回传模式 激活】
【请目标体保持静止】
云清欢闭上双眼,站定不动。
光柱愈发明亮,空气中泛起细微波动,宛如水面被轻风拂过。
她手腕发热,桃木铃无声震颤。
忽然,耳边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叔叔,我的风筝卡在树上了,你能帮我拿下来吗?”
她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
周维昭说过:不要回答,只需承受。
又一个声音响起:
“妈,对不起,我没考上大学,但我真的尽力了……”
再一个:
“老公,冰箱里有你爱吃的红烧肉,记得热一下再吃……”
声音越来越多,像是无数人在低语,夹杂着哭泣、笑声,以及深深的遗憾与不舍。
云清欢的身体微微晃动,额角渗出细汗。
墨言立刻上前一步,被陆景然拦住。
“他说过别动。”陆景然压低声音,“这是信息流冲击,撑过去就好。”
周维昭的手指仍在移动,虽然缓慢得几乎难以察觉,但他始终没有停下。
“快了……”他低声呢喃,“再坚持一下……”
他的身影已近乎透明,只剩指尖尚存一点微光。
忽然,屏幕一闪。
【警告:核心数据库缺失关键段落】
【无法验证信息真实性】
【是否继续?】
三人同时心头一震。
“怎么回事?”陆景然凑近屏幕,“不是说资料齐全吗?”
“有人动过服务器。”周维昭声音虚弱,“最后一块数据……被物理隔离了。不在U盘,也不在本地。”
“在哪?”墨言追问。
“我不知道。”周维昭摇头,“但我记得编号——D-7-0423。那天是我女儿的生日,也是项目最后一次调试的日子。那份文件,是她画的‘星星兔’涂鸦扫描件。我以为只是纪念,现在才明白……那是密钥。”
云清欢猛然睁眼。
“星星兔挂件!”她急忙翻找背包,“我在档案室捡到的那个!背面刻着数字!”
她取出挂件,翻转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D-7-0423。
“找到了。”她的声音微微发抖,“这就是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