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ung慢慢靠向了椅背，这在谈判心理学里被认为是思考和犹豫的象征行为。
AEP的其他与会人员也是面面相觑，杠杆收购当然常见，在最近的案例中他们也有过使用。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基于买方卖方心态上的博弈和制衡。
作为“商品”持有方，他们天然认为自己在这场谈判中掌握着先发优势，是无可争议的主导者。但崔星焕的一整套打法却是步步紧逼，不让分毫。
如此具有压迫性的谈判方式，如果不是头脑发热，那就是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
“崔代表，您的方案，从金融结构上讲，非常精妙，也......非常大胆。”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显然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但在我们讨论价格和条款之前，我想，我们有必要就‘标的物’本身的价值，达成更深度的共识。毕竟，这不是一堆冷冰冰的财务报表，而是高速运转的商业机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Starship创始人金时代，后者因为这番话，神情明显变得有些复杂，既有自豪，同样也带着不易察觉的惶惑与不安。
崔星焕料到即便价格已经给得很高了，甚至经过财务团队的测算，就算整个LOEN打包，星船能带来的价值增幅也不会有如此可观。
但AEP还是会尝试抬价，这也符合常理。毕竟有钱不赚冤大头，不过他们这边不会同意罢了。
Leung的分析师还在夸口，但崔星焕的思绪已经飘到了窗外。倒不是他完全不尊重对方，只是因为他们对星船出具的报告已经足够详细。
2013年底，LOEN决定投资星船时，是以150亿韩元的价格，收购了其70%的股份。在当时，这绝对是一笔不菲的投资。
“但我们看中的，是金时代社长和徐贤珠理事这对‘黄金搭档’敏锐的行业洞察力。事实证明，我们的判断是正确的。”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轻轻扬了扬。
收购至今不过一年半，Starship的业绩表现堪称惊艳。旗舰组合SISTAR的音源依旧是榜单上的绝对强者，为Melon平台贡献了极为可观的流量与付费用户。
这也是他们最初设想的“内容与渠道”垂直整合战略最完美的体现。更重要的是，就在今年，顶着巨大的市场压力，成功推出了大型男团MONSTA X。
“这不仅仅是一个新组合的诞生，更是证明了Starship在这套体系下，具备持续打造顶级IP的强大造血能力。这些无形资产的价值，远不是一份财报上的营收数字能完全体现的。”
这番话，既是向崔星焕展示资产的优质，也是在安抚和肯定Starship的原管理层。金时代的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然而，Leung却转变了口风，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刺崔星焕，
“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要为这家公司的未来负责。崔代表，恕我直言，StarVerse是一家充满了活力与希望的科技公司。
但娱乐产业，尤其是艺人经纪，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宇宙。它的核心资产，是‘人’。”
接下来，AEP再次针对崔星焕的“不专业性”发表了一番长篇大论。除了危机公关等议题，甚至连安抚练习室里哭泣的孩子，这种事情都搬到了桌上来说。
最终，得出了一个“外行指导内行”、“水土不服”，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结论。
“请原谅我的同理心，毕竟相处时间如此之长，而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不过是牵挂旗下的员工罢了。”
角度之滑稽，让崔星焕一时之间不知从什么方向展开辩驳。他定了定神，赶忙示意对方打住，
“先生，您要是在这种方向上钻牛角尖可就没意思了。我们都心知肚明，私募股权投资公司不可能在运营上花费这么大的心思，低点买入高点卖出，这才是常态。”
让他不理解的，是明明已经提醒过己方。无论“买家”是谁，对他们而言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是资产拆分的问题罢了。
现在又开始上纲上线，这种前后矛盾的作风属实罕见，他只能将其理解为是AEP方面秉持的施压策略。
“那说说你们后续的整改方案吧，既然想要拉我们下水，一定已经打好了草稿吧？”
AEP也没有在这一议程上停留太久，似乎是想听听年轻的管理者对于团队建设的看法。
“稍等，我们也有几个先决条件，”Leung的分析师依然是面无表情，
“首先，如果真的成行，我们需要看到贵方银行出具的、具有约束力的债务融资承诺函。
其次，在交割前，Starship的创始人金时代、徐贤珠，必须与卖方签署新的、令我们满意的雇佣与不竞争协议，我们需要确保管理层的稳定。”
“这是自然，”朴民哲点头，
“我们同样不希望看到一个人去楼空的娱乐公司。关于交割后的治理结构，我们的想法是，董事会重组为五人，我们提名三席，金时代社长与徐贤珠理事保留两席，并继续担任CEO与制作总监。”
他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环，
“同时，我们将成立一个‘技术与内容战略委员会’，由崔代表亲自担任主席，负责将StarVerse的VR和人工智能技术，与星船的内容生产进行深度融合。”
这才是本次收购的核心战略价值所在。
Leung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终于印证了他的猜测。眼前的年轻人，想要的绝对不是一家娱乐公司，而是一个内容生产的数据“牧场”。
这很符合资本流动的规律，把一整套生态体系握在手里才能安心。他们应该是在某方面取得了技术上的突破，但还需要通过更具体的真实项目进行落地。
“最后一个问题，”Leung终于图穷匕见，他看着崔星焕，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淡定，
“在签署条款清单后，我们需要一个为期90天的排他性谈判期。在此期间，我方自觉遵守，不会与其他任何第三方，就出售相关股权事宜进行接触。”
这真是把崔星焕逗乐了，已经聊到这份上了，竟然还在想着以退为进拖延时间。
排他性谈判期是这么用的吗？这原本是用来保护买方投入的资源，用以防止竞价和干扰，从而展示双方诚意。但是......
“90天？”他有些无语地笑了笑，
“Leung先生，你似乎没有理解我刚才的话。我的团队，我的资金，我的项目，都不会等90天。”
崔星焕站起身，双手插兜，踱步到远眺整个维多利亚港的落地窗前。这举动让在场众人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的团队已经完成了对Starship的初步尽调，核心目的也非常明确，这点在会前、会中都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我们不需要90天去研究那些无关紧要的财务细节。我给你十天，从今天起，十天排他期。十天之内，我们完成所有法律流程并交割。如果不行，”
他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那我们就回到最初的议题，谈谈整个LOEN的收购价吧。”
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十天！这在动辄数月并购案中，简直是天方夜谭。
崔星焕吃准了对面的心思，尽管不清楚具体的原因，但他可以嗅到对方售卖的意愿。待价而沽是有可能的，但当框架之外的内容被提及，就不得不思考反常出现的原因了。
Leung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身后的团队成员更是面面相觑，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反驳，却被他用眼神制止。
他死死盯着崔星焕，试图从那双年轻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找到一丝动摇或虚张声势的痕迹。
但他失望了，那双眼睛里只有不容回绝的坚定。
崔星焕已经表明，自己不是在谈判，而是在下最后通牒。要么接受这个对双方都有利的条件，迅速拿钱走人，
否则就准备迎接一场足以让Affinity在南韩市场里，声誉扫地的恶意收购战。
权衡利弊，只在一瞬间。
首座上的人陷入了沉思，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十天......太紧张了。”Leung揉了揉眉心，最终语气带着些酸涩的说道，
“十个工作日，这是我们的底线。”
“成交。”崔星焕干脆利落地坐回原位，周身的低气压迅速消散，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情绪如此收放自如，让即使相当熟悉他的朴民哲都略感惊讶。
谈判至此，核心条款已再无分歧。剩下的，只是律师们关于陈述与保证（Representations and Warranties）、赔偿（Indemnification）等细节的拉锯。
需要处理的内容还有很多，但大致方向已经敲定了。正如崔星焕所料，多钱善贾如AEP，他们做出这个决定的考量自然是相当全面的，只不过他还不太清楚。
散会前，Leung让公司里的人先行退场，并向金时代和LOEN方面的人员做出了一个苦笑的表情，
“他给的太多了。”
不过自然是不会如此说出口的，他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向着他们点头示意，
“祝贺你，金社长，你将会迎来一个非常有决心的合作伙伴。”
读懂了上一层含义后，金时代没有多说什么。毕竟也不是社会上的新人，失去控制权，只能是案板上待宰的羔羊。
即便有不同意见也很难驳得过东家，他需要尽快返程，协调好内部以确保稳定性。
按照流程在散场时互相致意后，见对方像是还有话要说的样子，崔星焕让朴民哲二人带着文件先去楼下等他，随后便坐回了会议桌上。
Leung示意自己的秘书去关上会议室的大门，当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安静得有些可怕。
“来一根？”他从跟前的抽屉里拿出两根雪茄，递了过去。
“客气了，我不碰这些。”崔星焕摆了摆手，他不太习惯在陌生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生活习惯。
“看来崔代表还是没有把我当成自己人嘛......”被拒绝后他也不着恼，还是把雪茄甩了过去，接着自己就开始吞云吐雾起来。
“哈哈，”崔星焕尬笑了两声，
“所以Leung先生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没有的话，我就先......”
跟老男人交流有时候比小姑娘还费劲，这类人最突出的习惯就是喜欢绕弯子，然后让你自己去猜。来回调动情绪，直到最后才能把话说清楚。
“咳咳，”因为他的直白，David Leung重重的咳嗽了几声，显然年轻人的作风还是让他有些不习惯的。
“好了好了，正事已经谈完，别又跑了。走下会议桌，我们现在可以讲讲人情世故了。”他按灭了手中的雪茄，摆正座椅。
“愿闻其详。”崔星焕觉得他是该解释解释，谈判中出现的那些反常行为。
“前段时间，我见过你父亲，”Leung说完之后就停了下来，观察着对面小辈的反应。见他神色如常，这才往下说道，
“老崔真是有个好儿子啊，今天得见，真是让我羡慕得不得了。”话语间不无吹捧的说道。
不过崔星焕并不想理会，同样的话不久前也听到过，喉咙里发出了几声哼哼，
“然后呢？”
Leung站起身，反方向绕着会议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他的身后，
“小崔啊，我们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了。今天这会，一方面呢，是想着尽早出手星船，毕竟能折算出更高的价值，这是符合我们利益诉求的，”
他用力地揉了揉崔星焕的肩膀，就像国内很多长辈喜欢的那样，
“同时呢，这也是我的...小测试。”
“噢？”这倒是有些刺激到了崔星焕，他立刻联想到了会上的一些细节。
“不用多想，与你的父亲无关，”Leung看出了他有些激动，联想到上次崔父不愿意多聊的场景，想来父子之间的关系有些紧张。于是连忙补充道，
“程序还是那个程序，一切都是按规矩走的。不过嘛...Kakao十分迫切地想要掺和一脚。但出现更多选项的时候，我们也愿意两头下注。”
这是AEP可以话事的资产，即便要拿到股东会上投票，结果也不会发生变更。
“所以，我们更希望通过这次收购，从而和StarVerse达成更紧密的联系。”
这下听懂了，原来铺垫了大半天，在这儿等着他呢。
这行业烧钱的速度相当惊人，即便有着SK集团在背后或多或少的支撑，每月的净现金流出量也可以用令人咋舌来形容。
根据风投行业的普遍共识，即每一轮融资应确保公司获得足够维持12至18个月运营的资金跑道。
其中通常遵循一个不成文的规则，前6至12个月用于团队专注达成关键业务里程碑，而剩余的6个月则作为缓冲期，用于启动和完成下一轮融资。
对于兼顾多项目并行发展的StarVerse来说，这个周期可能，不，是必然会更短。
Leung微笑着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B轮融资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