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露出求饶的眼神，在光线晦暗不明的车后座上。
可惜并没有被双眼直视前方的崔星焕看到，男人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即将披挂上阵的将军，看上去不存在一丝杂念。
是了，崔星焕一向如此，他的正经并不全然是装出来的。相反，相处的时候你会感到自己的心情严重受到影响，一路追随他的步调。
但他手指却勾动着，掌心细密的指纹从金智允的手背每一处划过，雨露均沾，没有漏掉分毫。
她的衣服开始轻微打颤，有意义不明的呜呜声，她禁不起这样。
“呼~~”
崔星焕对着她的耳朵轻轻吹了一口气，然后终于松开。
“喜欢动手动脚啊......”
金智允慌忙整理了一番腿上堆放的文件，她想要往旁边离远一些，但刚刚抬起屁股就碰上了车门，空间有限得很。
“我们啊，我们当然也不能空手上门。已经谈拢的三家经纪公司他们的意向书，LOI。我看你对这些缩写并不是很敏感，以后还要强化记忆。”
“互联网就是这一块最麻烦，经常捣鼓一些外人看不懂的黑话，但本质上还是那些最基础的，所以我会给你这个时间去熟悉。”
金智允忙不迭地点头回应，仿佛刚刚的事情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有抽空小憩的朴民哲，他略重的呼噜声，以及金振宇接打电话的声音回应着她的尴尬。
她这才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是如此之近，刚刚直接上手实在是太得意忘形了。
但他没有任何后续的动作，轻飘飘的，这让金智允有点气恼。
“就这么没有吸引力吗？”
收拾好心情，她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三家？是哪三家，JYP，星船，还有......”
“A cube。”
崔星焕淡淡地说道，这算不得里程碑式的前进。
崔镇浩有他特殊的烦恼，所以这样的成功并不具有可复制性。
“那这不就等于是对Kakao彻底摊牌吗？”
“你难道觉得Kakao会去和Naver聊这件事吗？当然，如果他们去了当我没说。”
就算是谈合作，空手上门对StarVerse而言太过被动了。
非正式但具有约束力的商务意向在这个环节必不可少，它能够证明，即便没有你Kakao，这些人和内容，也真的会来到我这里。
某种意义上可以算是供给侧凭证，就和另一份情感引擎灰度名单一样。
灰度的意思是小流量或者分阶段的上线测试。
他利用平台现有资源和素材，将生物数据做套用和分割，从而把情感引擎，这其中包括心动峰值弹窗、应援节拍和镜头联动这些。
先把它们在少量可控的窗口排期，让Kakao看到自己这边的技术能够落地，并且给予风险控制承诺。
“我们当然不是正在开发中了，可开闸测试懂吗，畅通无阻得很。”
崔星焕终于回过头，对着金智允咧嘴笑了笑。
商务车刚刚好驶进隧道，只有发黄的路灯起着微弱的照明作用。
这一瞬间金智允的小心脏像是被空气给勒紧了，阳光且自信，这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人。
逸散而出的青春气息几乎把她吞没，毫不夸张地说如果崔星焕去做那种青春偶像剧的男主绝对丢不了一点份。
商务车呼哧呼哧地驶出隧道，迎着阳光向上攀升。
没有等到日光的淹没，金智允不自然地把刘海拨到耳后，视线也随之偏移，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没有再说什么很煞风景的话，她也没有额外多余的动作。
车内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金智允只能感受到狂躁的心跳声，恨不得在身上套个反浩克装甲以此隔绝内外。
下午三点整之前的十五分钟，Kakao总部，A-601会议室。
茶温略略有些烫手，午后的阳光被百叶窗切割得细碎，压在会议桌的边缘。
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清晰可见，如果不是确实有事在身，这一定是个睡懒觉的好时间。
Kakao方的与会人员早已就位，主位上坐着的，正是Kakao内容战略的实际负责人洪恩泽。
他四十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神情儒雅，一举一动都有相当章法，怪不得被安排在这样的岗位上。
他身旁依次坐着平台运营经理、Kakao Pay总监以及公关负责人，勉强都算是Kakao内容生态链上的核心人物。
因为是通过私人关系联系的，这会议自然就没有那么正式。
如果不是崔星焕坚持要求线下行动，指不定打个电话这事也能谈得七七八八。
“我都看过了......”
洪恩泽合上文件，老实说他是有些惊讶的。
主要是没有想过崔星焕的手可以伸得这么长，
“好一招瞒天过海！”
他带头鼓起了掌，如果不是对方的坦诚，有可能直到举牌当天他才会获悉这方面的消息。
除了二级市场的血雨腥风之外，他就说怎么最近StarVerse一反常态的主动出击，甚至有种不把Naver放在眼里的感觉。
不过这也不是头一遭了，按说星船也是Kakao设想里的囊中之物，但崔星焕的兵出奇招却打断了这个进程。
当时收到LOEN提醒的洪恩泽等人惊出了一身冷汗，好在搞半天是瞄准着娱乐公司。
毕竟崔星焕跟SK集团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并没有特意做掩饰，落在明眼人那边看得很明白。
“不过崔代表你做这事也不厚道，明知道我们在跟LOEN接触......”
洪恩泽面露不悦之色，从他的视角看崔星焕是有求于他的，不管具体要谈什么内容，至少立场要站稳了。
“哪里的话，我们当时也不了解啊，后来AEP才找我们套话的，你看，这不是一碰就知道是谁在做怪了吗？”
崔星焕笑着接道，心说我这不是变相减轻你现金流压力吗，帮你卸掉点资产，省得到时候拿不出钱来。
“哈哈，说得也是。”
洪恩泽没有在这一点上过多纠结，中间人介绍的时候就说过崔星焕这人鬼精得很，说话直来直去的，有种大智若愚的美感。
再加上过于年轻的年龄，很多时候并不能够分清楚这到底是初生牛犊，还是老谋深算。
今天一看果然是城府很深，但他个人又有不同，只要不搞小动作，算是比较好打交道的。
“那么，崔代表，我们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今天来这里，主要是代表StarVerse，这是我的身份。我呢，也不是为了跟各位探讨EBITDA这种财务数字，我想要的是Talk的大门。”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Talk的门，文件里写的很清楚了，我们有自己的手段把舞台抬进来，Afreeca的时长加上StarVerse的情感引擎......”
洪恩泽推了推眼镜，点了一下头，声音沉稳，
“你们的‘舞台’，我可以理解为是Afreeca TV的直播和BJ生态吗？”
“是，但不完全是。”
崔星焕示意金智允将准备好的流程图推到对面。
那张图上用清晰的逻辑线条描绘了一个完整的用户情感与消费闭环。
“我们的舞台，更是由数据驱动的精算剧场。”
他解释道，
“当直播内容到达‘心动峰值’，我们的情感引擎会触发一个礼物浮层，自动弹出；当镜头给到特写时，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将是礼物打赏的雪崩时刻。”
“BPM乘以动作微扰算法，会跟着直播间的热度，对虚拟应援物的特效进行细微调整，用户的停留时间和复播率，自然会抬起来。”
总而言之，这套算法流程来自于Afreeca TV，但又并不属于同一个理论和技术层级。
地基的搭建是很麻烦的，如果能一日起高楼，那倒也不必费这么多心思去吃下这块肥肉。
同样的，崔星焕也是觊觎着平台自带的影响力，这是为多元化发展奠定坚实基础的重要一步。
洪恩泽听完之后沉默良久，因为他毕竟不是技术出身，稍微再专业些他还真未必能听懂。
“但是......这听起来像是对Naver的围剿，你知道的，我是指合作文件。”
Kakao的公关负责人抬起头，语气谨慎地提出了他们的顾虑。
这可谓是一语切中要害，虽然他们和Naver原本就不对付，可这时候一纸声明跟直接跳脸也没有多少区别。
Naver会直接落入下风口，忙活了半天他们才是后来者。
“我们不希望外界如此解读。”
“不是围剿，是开放同盟。”
崔星焕的语气沉稳下来，他知道这是说服对方的关键。
“口径上，由Kakao主持发布开放同盟，同时采用联营结构而不并表。Kakao可以拿走重大事项建议权和董事会观察员席位，这在法律上并不会触发实际控制条款，因为运营和控制权在我们手上。”
节奏的推进有些出乎意料的顺利，甚至都没有拿出底牌就这么自然地往下往深处聊了下去。
这让崔星焕心里泛起了嘀咕，洪恩泽虽然担当运营职能，但像这种决策最终还需要上一级的拍板。
莫非......他后面还有其他人？又或者他得到了什么别的授意？
无非是从内因外因两个层面找理由，往外界他看不到Kakao会如此积极去主动寻求碰撞的理由。
那只能是内部的动荡了，联想到有关洪恩泽的人事调动，莫非不只是这一项？
他决定先按兵不动，这种级别的合作别看StarVerse尚未壮，但远远不是一次两次就能谈妥敲定的。
尽管抱着速胜的想法，但没有个来来回回恐怕也很难达成一致。
这波就算浅尝辄止了，他没有主动提起手上攥着的股份和分成条例。
金振宇很快也察觉到了崔星焕说话方式和内容的转变，由他主导开始绕着话题兜圈子。
只有金智允像是没转过弯来，两条腿在桌下不住地交叠，眼看进度拖得很慢，甚至根本没有到点子上，心中有些焦躁。
“那时间也不早了......今天的进度很不错，如果时间方便的话我们过两天再进一步谈？稍晚些可以做一下同步。”
边说着洪恩泽的视线还在崔星焕和金智允的身上来回扫了两趟。
从其他人看上去这像是一道逐客令，毕竟进度到底是不是不错，与会的人谁心里没数啊？
崔星焕也是果断起身，跟对面几人握手告别，全程没有提及下次会面的具体时间以及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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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搞砸了？”
上车后还没等坐稳，金智允就哭丧着脸看向了崔星焕。
“为什么这么想？”
他接过女人手中的文件放到另一边，心情倒是没有太多变化。
“因为......因为今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做成啊！距离V live的上线就剩下十天左右了，我们还有机会吗？”
金智允说着说着脑袋就靠在了崔星焕的肩膀上，两只手捂住了整张脸。
可怜的女人，她还以为是自己没有出上力气才把这单生意给搅黄了。
越来越近的举牌日和直播平台的竞争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让即便是刚刚加入团队的金智允都感同身受。
“而且那个人最后还盯着我看了，我说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是啊，你当然说错了，而且还不少呢。”
崔星焕并没有想急着去安慰她，只顺势抬起胳膊把女人搂进了自己怀里。
金智允有那么一瞬间的发愣，但她很快又低下了头。
“我哪里说错了......”
“你的焦虑、紧张还有不安，全都写在脸上了，这说得还不够多吗？”
轻轻拍打着金智允胳膊的外侧，但说出的话却不留情面。
“知道为什么临走的时候洪恩泽要盯着我们俩看吗？”
“为什么？”
“他觉得你是个花瓶，认为这样的场合并不适合你。”
“......”
前排朴民哲和金振宇先是看了看后视镜里贴在一起的两人，然后互视了一眼。
前者从皮夹里拿出两张五万韩元的钞票递了过去，压低了声音，
“算你狠。”
“承让承让，华国有句古话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就说他们两个肯定有一腿。”
不过金振宇还没有把那两张钞票接稳，突然手指上感受到一股巨力，回过神的时候，十万韩元已经出现在了后排崔星焕的手里。
“你们在开我的玩笑？这个月奖金扣一半。”
“啊？不要啊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