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恩泽依旧是那副儒雅干练的模样，见到崔星焕便立刻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微笑。
金智允看在眼里放在肚子里，她体味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会议室里安静得很，她的目光向内投去。
“洪理事，”
崔星焕点头致意，目光也越过洪恩泽，落在他身旁一直不发一语的男人身上。
那人约莫三十五六岁，深灰色衬衫剪裁合体，没有系领带，袖口被随意地挽起至手肘部位，结实的小臂将主人的训练有素显露无疑。
配上一块低调的IWC万国表，可以说压迫感满满。
他明明只是坐在那里，身上却散发着一种和洪恩泽截然不同的气场。
“这位是林志勋代表，”
洪恩泽立刻侧身介绍，
“即将接任Kakao的单一CEO。志勋代表对StarVerse的构想非常感兴趣。”
“林代表，久仰。”崔星焕主动伸出手。
“崔代表，幸会。”
“请坐。”
“请。”
林志勋站起身，有力地回握。
四目相对的瞬间，并没有后续客套的寒暄或者试探的闪躲。
崔星焕的心中了然，他遇到同类了。
“他的眼睛里有狮子。”
要知道在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还能维持这种状态属实不易，很多男人刚刚年过三十整个人就塌下去了。
逐渐开始变得油腻和泄气，但林志勋不同。
眼前这个人和他一样，在某些方面是实实在在的赌徒。
在来之前，崔星焕已经调取了所有能找到的有关Kakao人事变动的信息。
包括哪些人最有可能可能接任CEO，其中林志勋被他着重研究过。
他毕业于南韩科学技术研究所（KAIST），虽然崔星焕也不是那种唯榜单排名论的人，但有些时候就是闲得蛋疼。
而KAIST的排名也就比首尔大略低一些，要高于“SKY”中的另两家，而他就读的工业工程专业在国内也是享有最高声誉。
细扒他的履历，此人在毕业后混迹过咨询，最终在VC领域创办K cube Ventures并大获成功，是资本圈炙手可热的新贵。
崔星焕太清楚这种VC出身的“速度派”，他们的思维模式了。
他们迷恋规模化，强调快速试错，对于并购和平台协同有着近乎本能的狂热。
说实话在今晚会面之前他还不太能够确定究竟会面对谁，所以接打电话的时候也是跟洪恩泽打了个哑谜。
但结果是有些莫名喜人的，崔星焕很喜欢跟技术派出身的领导者打交道，相较而言这类人更加直来直去，同时决策也更激进。
几杯茶下肚，会议室里众人身上最初携带的戒备降低了不少。
透过洪、林二人的口风，他发现林志勋此刻的处境是比较微妙的。
Kakao在2014年因为信息保密问题引发了严重的诚信危机，用户大规模出逃至Telegram的阴影至今也没有完全消散。
这件事崔星焕是了解比较详尽的，林志勋用闲聊的口吻从这件事开始切入也一定有他的考量，不过没有多聊几句就换了话题。
当初在拟定用户协议以便数据收集的时候，他和李恩熙就拿Kakao作为典型分析过。
一方面是防御性意识不够强，另一方面也有点撞到小太阳枪口上的意思，是有点倒霉在身上的。
不管怎么说，用户协议里的漏洞算是StarVerse的命门之一，他不动声色地点头，并没有发表意见。
按理说，Kakao在换股合并之后的首要任务应该是求稳，即稳定在国民心目中的形象，以待天时。
换句话说，就是放慢步子，中规中矩地去修复品牌形象。
从常理来说似乎也应该这样，前期发展属实是太顺了，应该给留下缓冲地带的。
但Kakao却偏偏选择了一个最具攻击性的VC来掌舵。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不能否认林志勋这个人走南闯北大半生一定是有点真本事在身上的。
但比他更有水平更适合现在Kakao的也不能说完全找不到别的人选，看资料的时候崔星焕就有些异样的感受。
虽然这个消息还要过一段时间才会对外公布，但熟知运作逻辑的崔星焕已经在脑海中构建出了完整的逻辑链。
林志勋的任命，应当可以理解为Kakao董事会内部一场激进派对保守派的胜利。
他空降CEO，或许在内部也只是少数服从多数的结果，并不是稳稳当当的。
从下午的会面现场就可见一斑，大权还没有完全落到手上的洪恩泽，看上去在某些角度受到了掣肘。
但林志勋二人一定也有自己的支持者，比如将会和他搭班子的洪恩泽，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两人很是和睦。
回头一想确实也挺搭得来的，他们的个人特质很相匹配，毕竟洪恩泽是日报记者出身，还曾经在华盛顿做过特派员，有很不错的媒体人背景。
但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两人背负的压力可不小。
所以对他们而言，求稳并不是最好的选项。他们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出足以震慑市场并且重塑信心，从根本上扭转颓势的“新官上任三把火”。
像这种事情未必需要等职位任命书落实之后再做，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
当然以上大部分是崔星焕的推测，也有可能是林志勋想要表达但又不那么方便直接说出口的部分。
他的声音全程都很平静，仿佛他林志勋不是即将走马上任的CEO，崔星焕也不是什么手握资源的合作方。
两人就像是早已约定好了一般，自然地对面而坐，洪恩泽和金智允则分别呆在两人的身侧。
“崔代表，”
林志勋抿了一口茶水，稍作停歇后开口道，
“洪理事把StarVerse的方案给我看过了，很有趣。我们也有关注一些Naver的V Live的消息，不过没有那么详尽。”
节奏转变得很快，真不像是一场初次会面。
他开门见山，要比洪恩泽更果断些。
这就等同于给崔星焕吃下一颗定心丸，将两方往同一战壕的方向拉扯。
“既然林代表快人快语，”
崔星焕身体微微前倾，他很满意林智勋的态度，同样也不打算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兜弯上，
“那我就直说了，StarVerse需要一个国民级的入口和支付体系来完成对Afreeca TV的整合，从而在V Live上线前完成市场教育。”
崔星焕顿了顿，
“而且......贵方的顾虑，想必也不只是Naver。”
“噢？”
林志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过欣赏，
“崔代表指的是？”
“林代表不是刚刚提到过吗？莫非是在玩拖刀计？”
他开了个玩笑，接着说道，
“Kakao去年因为信息安全流失的用户，至今没有完全回流吧？”
崔星焕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在这个节点上，任何激进的扩张，都可能被外界解读为不负责任。林代表新官上任，想必最需要的，是一场无可争议的大胜，从根本上能够提振市场信心。”
洪恩泽的表情微微一凝，这倒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但他没想到崔星焕会如此直白地揭开Kakao的伤疤。
林志勋却笑了，
“崔代表，你比我想象的更直接。没错，我是需要一场胜利。”
他坦然承认，
“但StarVerse的平台，你们的体量还是太小了。就算能在这一块阻击Naver，对我的作用反倒没有那么大，而且这得建立在你们真的有十足把握的基础上。”
“对我而言，我真正需要的大胜，你也很清楚。”
“LOEN。”
崔星焕轻轻吐出了这个名字。
会议室里的空气都迟重了几分，金智允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这场看似随意安排不设进程的对话，实则正渐渐滑向最核心的交锋。
“看来，崔代表今天是有备而来。”
林志勋的身体也微微动了动，距离崔星焕的距离要更近了些。
那份曾经叱咤风云VC的侵略性毫不掩饰地释放了出来，
“我听说，SK留下的那部分......”
崔星焕的内心狂跳在这一刻无比笃定，他还是猜对了。
在林志勋的眼中，LOEN的股权和收购推进才是他新官上任的主菜。
至于StarVerse的直播平台联盟，或许只能算得上一道开胃的“添头”。
不过这样也好，最怕Kakao自己也还有别的心思。
不管是他战略上的藐视还是战术上的不侧重，这变相地替他们排除了危险系数最高的竞争对手。
毕竟Kakao有着得天独厚的架构条件，他们要比Naver的威胁更大，也更加难以阻挡。
拆分技术研发和商业版图，单看后者，随着互联网时代浪潮的起起伏伏，生态已经成为一个越发值得关注的问题了。
越早实现生态闭环，未来开拓新领域的迭代速度也就会更快，只可惜要做到这点并不容易。
“林代表，”
崔星焕收拢思绪后靠回椅背，这次是他主动拉开了距离，同时露出了一个让对方捉摸不透的笑容。
“你误会了，我今天来，不是来卖股份的，我是来谈StarVerse的合作的，难道您忘了吗？”
林志勋的眉头紧紧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对于崔星焕突然的转变口风他是有些不满意的，好嘛我这边都快交底了，你还在玩回撤。
“不过，”崔星焕话锋一转，开始了他早已准备好的诱惑，
“我个人是非常希望能促成Kakao和LOEN的进一步合并，这对整个行业都是一件好事。”
“噢，是吗？”
林志勋像是不信他这话，双手抱胸，明显是进入了防御状态。
“当然，有机会林代表可以和AEP管事的聊聊。不过我可要提醒林代表，他们最近可不安分的很，上次在香港的时候还联系过我......”
至于联系的是什么内容，自然是不用多说。
林志勋能够听出他未尽的表意，Kakao和AEP之间并没有签订什么实质性的条款。
例如留足报价窗口期，锁定收购权之类的。
但实际上Kakao是很需要LOEN这块拼图，当然看中的还是其自带的平台能力。
就像StarVerse对于Afreca TV的追求一样，虽然两者并不能混为一谈，但崔星焕自认为是比较能体会林志勋当下心情的。
所以尽管明知是套路，林志勋也不得不跟着他的节奏往下跳。
“嗯哼。”
林志勋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示意崔星焕接着往下说，
“所以，那15%的股权，我是十分愿意转让的，毕竟好马不吃回头草，甚至......”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者林志勋的反应，
“......可以以一个让林代表您不愿意错过的友情价。”
林志勋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不可察地重了一分。
“但是，”
崔星焕抛出了同样早已准备好的钩子，
“林代表，你恐怕不清楚SK内部的浑水有多浑。这些股份分散在家族不同人名下，牵扯到上一辈的太多恩怨，要把他们全部归集到我一个人的手里......”
他故作为难地摇了摇头，
“很难，非常难。”
“崔代表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说。”
林志勋是何等聪明的人，立刻就闻弦歌而知雅意。
“我现在能立刻调动，并且向你保证不会出差池的，只有5%。”
“5%？”
看着对面伸出的手掌，林志勋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失望，这距离他的预期相差太远。
而且算上汇拢和交割，这中间恐怕要花的时间更长。
“对，只有5%。”
崔星焕的目光迎上他的踌躇和退缩之意，更进一步的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但这5%，我可以保证，在林代表您正式上任之前，就完成所有的交割准备。”
听到这话，林志勋的眼睛瞬间咪了起来。
在正式上任前，拿到LOEN关键的5%股权，这绝对是一份能让所有股东闭嘴的厚礼。
“前提是......”
崔星焕的声音平静温和，但却力道十足。
“StarVerse与Kakao的开放同盟，必须在这几天启动。”
“我需要Kakao配合，入口、支付和宣发，全力支持我们的平台整合。我要在Naver反应过来之前，就彻底结束这场战争。”
说到底，这是一场利益的交换。
最终考验的，还是双方能拿出的筹码在彼此心中的重量。
用5%的LOEN股权，换取LOEN这台高速运转机器的短暂支持。
这对他来说是很容易做取舍的，短期内StarVerse并不具备吃下LOEN的现金流和信用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