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这也不是什么非要拿下的项目，保持合作的基础上在未来自然可以另起炉灶。
他从来都是不甘郁郁久居人下的，所谓好风凭借力，选择Kakao作为合作伙伴是单纯的权宜之计。
崔星焕在心里冷笑，LOEN股权是他短期内必须一直握在手里的王牌，在没有拿到他想要的平台效应之前，他一分一毫也不会松手。
崔星焕看着林志勋那双露出些微贪婪和野心，因而也微微发亮的眼睛，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里却带上了几分无可奈何的坦诚。
“林代表，我们这等于是一场代理人战争。StarVerse在明面上冲锋，Kakao则在背后提供弹药。”
“我们赢了，你收获的不仅是5%的LOEN股权，而且未来会更多，更是在上任前，就主导了一场对Naver的完美狙击。这份功绩，我认为你可以独享。”
林志勋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闪烁着精光。
他差不多想明白了，崔星焕在用他最渴望的东西，来雇佣Kakao为StarVerse的平台权力而战。
这是一场豪赌，但他林志勋属实没有理由拒绝。
在来之前他反复研究过崔星焕方面提供的材料，首先他并不怀疑对方有一口吃下Afreeca TV的能力。
SK本就习惯大手笔收并购，这种事情在历史当中也有所记载。
空有背景意义也不大，但崔星焕得到的支持力度很是可观。
在香港主动亮出的回购条款，某种程度上是他方集团释出的一种信号。
可以理解为一种官方性质的认可，他具有行使权威和信用的权力，只是在权限范围上还有待商榷。
因此崔星焕提出方案的可信度很高，虽然直到现如今，包括Afreeca TV的一切还都只是空中楼阁。
但这就是生意，没有哪一项轰动性的成果是通过几张白纸来实现的。时间就是金钱，他们一直处在分秒必争的状态里。
林志勋和洪恩泽皆深谙这点，因此他们更关心的反倒是落地部分。
事实上，会面地点选定其实也很有说法，星船的所有权历经多次变更，眼下来看算是稳定了下来。
原本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们很有在未来成为Kakao庞大资产库里的一部分。
不过人各有命，他也不感到惋惜。
相比起Naver已然成势，崔星焕和他带领的StarVerse要更好控制和利用。
而且双边体量差距过大，业务层面上林志勋也是本着试一试的心态，至于能不能成，那还得看崔星焕自己。
“崔代表，”
林志勋缓缓站起身，再次伸出手，
“你的条件让我很难拒绝，Kakao的资源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会做出有选择性的倾斜。”
他也是学精了，跟崔星焕这种人交流真不能把话说死。
明显能看出这毛头小子还留着后手，有种跟传统科研人员不相匹配的精明在身上。
“而且，具体的细节今晚一定是给不出来了，我建议明天由双边各派一支专项组出来协商，地点就还在星船。”
林志勋虽然应承地比较爽快，但实际上他的考量也一点不少。
首当其冲就是责任问题，因为入口在Kakao，一旦说未来的直播大场卡顿，最后被骂的很大概率是Kakao，虽然两个平台之间关联并不大。
“那是自然，具体的统筹可以留到明天，争取尽快把这件事给敲定下来。”
崔星焕能理解他的顾虑，但讲实在的这点尤其不需要担心。
跟Afreeca并轨后可以立刻调用SK Broadband的前哨机房或者边缘节点，简称PoP。
把直播的入口和内容缓存放到离观众更近的机房，保证更短的路径和更低的延迟，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他知道命运的齿轮再次悄然转动了起来，背书、平台和技术，三驾马车倘若能同时到位，掀翻野心勃勃的V Live并非不可能。
崔星焕看着林志勋，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仿佛是在对待一个最亲密的盟友，
“林代表，只要我们的平台整合顺利，那5%自然不是问题。这是我给你的保证，我的承诺永远有效。”
“至于剩下的10%......林代表，我恐怕也得跟您交个底。”
崔星焕松开手，不紧不慢地补充道，
“你知道的，SK内部......真的很复杂，不怕笑话，这15%的股权并非全都攥在我一个人的手里。”
这纯粹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在接手了母亲的转让过后，文件上已经白纸黑字写着他是唯一指定人。
但他更清楚，谈判桌上的信息不对称，往往就是最锋利的匕首。
他没有把话说死，因为崔星焕清楚，自己和Kakao的博弈，才算是刚刚上路。
他估摸着在未来半年的时间内，只要那10%的股权还在他手里，Kakao这个强大的盟友就不得不继续陪着他玩下去。
“我能动用的，只有这5%，这是我母亲当初留给我的。剩下的10%，”
他故作为难地揉了揉眉心，
“分别在我几个叔伯辈的长辈手里。他们......对我出来胡闹，一直是不太满意的。”
林志勋的眉头又紧了紧，他已经分不清这是今晚的第几次了。
但结合起初的说辞和他做过的背调，这为难倒也不像是装出来的，甚至有些合情合理。
“所以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们无话可说，甚至主动把股份让给我的契机。”
他摊开手，仿佛将答案呈现在了林志勋面前，
“这个契机，就是StarVerse和Kakao的开放同盟。如果我能证明，我的胡闹，能为你，为Kakao，在这场对Naver的狙击战中取得一场决定性的胜利......”
崔星焕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微笑着看着他。
但言下之意，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
他是在用那10%的股权作为远期支票，来强行雇佣Kakao为他StarVerse的平台整合，提供最关键的火力支援。
这小子真是蔫坏得很，非得等他口头同意了才说这种话。
“你......”
林志勋的瞳孔猛地收缩，绕半天他才算是看明白了崔星焕的阳谋。
他被将了一军。
如果拒绝，崔星焕可以毫发无伤地抽身而退，转而将那15%的股权卖给任何一个潜在的竞购者，甚至更离谱的话......可以卖给Naver。
因为大家彼此之间都是相当透明了，如果这时候再反悔，那就很难堪很不好收场。
那他林志勋的新官上任，某种程度上就会沦为一个笑话。
如果他答应，就意味着他必须调动Kakao最核心的资源，Kakao Talk的入口、Kakao Pay的结算。
去全力扶持一个尚在襁褓中的StarVerse，去打一场风险极高，还未必能赢的代理人战争。
而他能立刻得到的，只有5%的股权。剩下的10%，就像是连带着的绩效考核，完全取决于崔星焕的平台能否成功。
这跟刚刚说的也不一样啊......
这简直是......
林志勋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娘，但他那颗浑厚有力的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起来。
风险是高，但回报......同样相当可观。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洪恩泽，这位未来的COO此刻脸色也有些凝重。
“林代表，崔代表，”
洪恩泽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试图在两人之间找到一个缓冲地带，
“这个方案的风险太高了。我们刚从去年的诚信危机中缓过来，现在把一个全新的第三方直播平台，直接接入Kakao Talk的核心入口......一旦技术、内容或安全上的任何一点出现闪失，董事会那边......我们没法交代。”
洪恩泽的担忧是很现实的，也是无法回避的问题。
有过前车之鉴，面对类似情形Kakao的态度要谨慎了很多。
他们可以在宏观上保持激进，但具体的安排上却绝对不能马虎。
“洪理事，”崔星焕的目光转向他，
“我理解您的顾虑。所以我们才提议联营，而非合并。StarVerse会作为独立的防火墙，承担所有的技术和内容审核责任。”
他顿了顿，露出了一个比较轻松但又显得有些幽默的笑容，重新对准了林志勋，
“林代表，你是VC出身，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风口上，速度就是一切。最大的风险，恰恰是我们什么都不做的时候。”
“Naver在打一场闪电战，”
崔星焕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充满了蛊惑性，
“他们用V Live抢占K-pop这个高地，只是第一步。他们的下一步，必然是内容分发，涉及到这个层面......林代表还记得AEP做过什么吧？他们只是商人，遵循着价高者得的原则。
如果我们在这里迟疑，等Naver用V Live和各大娱乐公司绑实了利益，如果他们一拍脑袋，这时候再去和AEP谈LOEN的收购......”
崔星焕没有把话说完，但他刻意营造出的紧迫感却十分真实，以至于林志勋不得不去考虑这种潜在的可能性。
他精准地戳中了林代表心中最大的隐忧，V Live的威胁，到底会不会产生连锁反应，最后演变成对他收购LOEN计划的威胁。
“所以，林代表，”
崔星焕靠回椅背，算是彻底摊牌了，
“这5%的股权，可以算是我的投名状，是我买StarVerse入场券的定金。而那10%，是我们阶段性打赢Naver之后，共同的战利品。我这么说没有问题吧？
您......没有理由拒绝一个能帮您清除障碍，还能带来额外收益的盟友，不是吗？”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金智允紧张地握着水杯，她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气压已经低到了极点。
洪恩泽的眉头紧锁，显然是因为崔星焕前后说辞的微妙变化，导致他必须重新做一次全面的衡量。
终于，林志勋笑了。
那是一种赌徒在看清底牌后，决定押上一切的释然。
崔星焕很熟悉这个表情，人生之中的每一次决策，本质上都是一次和自己的赌博。
“崔代表......你很擅长讲故事。”
他缓缓站起身，年轻时纵横四海的精悍与果决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好。这个赌局，我跟了。”
他转向洪恩泽，语气也不再是商议的那种，即刻要求他去安排成立专项小组，用最高优先级去做配合......
随后林志勋又转向了崔星焕，神色十分复杂，
“崔代表，明天上午九点，我需要你们的全部技术文档、API接口规范和SLA（服务等级协议），这总没有什么问题吧？”
能听得出来，作为受到欺骗的一方，林志勋多少还是有些不满意的。
所以他会试图通过别的方式和渠道，去找到一些存在感，用以平衡两方的气场。
“当然。”
崔星焕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轻松的笑容。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一直安静地坐在他身后的金智允，虽然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但仍然飞快地站起身，将早已准备好的黑色文件夹，双手递给了洪恩泽。
“洪理事，我们知道时间宝贵。”
崔星焕的语气云淡风轻，
“而StarVerse的方案，从一开始，就是为Kakao量身定制的。”
洪恩泽和林志勋的瞳孔，同时微微一缩。他们看着那个厚厚的文件夹，又看了看崔星焕那张似乎早已预料到一切的笑脸。
“崔代表，”
林志勋重新坐下，推了推眼镜，
“你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一定会答应。”
“我只是相信，”
崔星焕同样坐下，
“林代表和我，是同一类人。我们都更喜欢创造未来，而不是在别人的规则里等待未来。”
林志勋闻言，久久地凝视着他，最终，也发出了进入这间会议室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声。
“哈哈......好一个‘创造未来’。那么，崔代表，那5%的股权......我等你的好消息。”
“林代表，”
崔星焕举起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
“StarVerse的合作顺利，就是您最好的消息。”
紧接着就是一阵沉默，初步的口头意向达成，这也是基于各自利益的追求。
需要进一步磋商的空间还很大，但这就得看各自的取舍了。
“我知道崔代表是很有想法的，甚至某些方向我们的意见很一致。你知道的，我们工程系对捣鼓玩意很有兴趣。”
临走前，林志勋扶着门框停下脚步，回头对崔星焕补充道，
“但我想做一个善意的提醒，StarVerse想要得到什么我管不到，但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这是我身居此位首先考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