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男人的世界法则里,似乎没有什么是不能用资源置换来解决的。
这让她感受到被宠溺的安全感,但同时也伴随着隐隐的眩晕,她发觉自己正在被他带离原本的世界。
好在崔星焕也不会给她纠结的机会,他打了个响指,那个拿了小费的服务生立刻殷勤地送上了酒单和温热的湿毛巾。
凑崎纱夏坐下时,把包放在自己和墙之间,这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下意识动作。她轻轻把裙摆理好,双腿并拢向一侧倾斜。
长年的练习生涯让女孩的生活一直处在设定好的轨迹中,直到遇见崔星焕才有了变化,而且这种变动的幅度正在加剧,所以她还不太习惯这种可以坐下来慢慢享受的夜晚。
尤其是过去的几个月里,她的生活被练习、录制和严苛紧张的考核填满,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经纪公司规划得严严实实。
坐在这里,她总有一种下一秒手机会响起,会被经纪人或者室长叫去排练的错觉,甚至能幻听到练习室里那永远关不掉的背景音乐。
不过她今天已经打定了主意。
反正有崔星焕在,无所不能的欧尼酱总是相当可靠,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
她一定要来个一醉方休,把这两天、这几个月积攒的压力统统释放出来。
这两天过得太压抑了。
不仅是出道的压力,更是因为跟平井桃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以及......那个空荡荡的心房,曾经能够装下自己最好的朋友。
当然她是不会把这话告诉崔星焕的,毕竟每到这时候男人就相当的啰里吧嗦。
他肯定又会摆出一副监护人的架势,说什么就算到年龄了你也还在长身体,酒精会影响新陈代谢、一定要保证身体健康,皮肤状态很重要之类的话。
关键是也没看崔星焕自己少喝啊!每次和他见面,他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点酒气,还好意思说教别人。
“你想喝什么?”
崔星焕翻了翻那本皮质封面的厚重酒单,并没有直接点单,而是推到她面前,
“这里甜口貌似做得还不错,我刚刚看网上评价说他们的特调很有名。”
纱夏低头看了一会儿,密密麻麻的英文和韩文酒名让她有点眼晕。
她仍然是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声音闷在口罩里,显得有些糊糊的,
“那个......有草莓的吗?我想喝甜一点的,带气泡的。”
她似乎挺喜欢莓果这一类的,什么树莓草莓蓝莓,这点崔星焕心里还是有一些印象。
“当然有。”
服务生点了点头,正要推荐。
崔星焕已经合上了酒单,老道地说道,
“给她来一杯‘爱丽丝的下午茶’,记得要是草莓基底的,多加点鲜果,酒精度调低一点,别用太烈的金酒,给她换成利口酒。
我就要一杯‘Old Fashioned’,记得苦精多加一滴。”
“好的,请稍等。”
服务生记下后,躬身退去。
“欧尼酱你点的是什么?”
等待服务生走后,她摘下口罩,露出了那张精致得像瓷娃娃一样的脸蛋,好奇地问男人。
“很苦的东西。”
他随口答道,目光落在她粉嫩的嘴唇上,眼神暗了暗,
“不适合今天的爱丽丝。今天的爱丽丝只需要负责甜就好了。”
她噗嗤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是在这幽暗酒吧里盛开的一朵樱花。
笑完又缩回去一点,把笑声压低,像是不想破坏今天的矜持,在公众场合又确实有些对形象管理方面的顾虑。
但心情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好了许多,内里紧绷的弦终于逐渐松了下来。
酒很快被端了上来。
Sana的那一杯装在一个造型奇特的玻璃杯里,像是童话里的药水瓶。
液体是带泡沫的粉色,梦幻得不真实。
杯口点了一小片薄薄的草莓和一片薄荷叶,像是随便一放就黏住了,杯壁还插着一根卷曲的吸管。
她双手端着,先低头闻了一下,鼻尖凑近杯口,轻轻嗅了嗅,眼睛瞬间张大,
“嗯......好香,像是......草莓糖的味道。”
“先尝一口。”
崔星焕看着她,单手支着下巴,
“想试试别的也可以换掉,按照道理来说这里酒单上没有的也能做。”
她抿了一小口,粉色的液体沾湿了她的唇瓣。
舌尖碰到酒的瞬间,眉尖先是皱一下,似乎被那一点点酒精的刺激给惊到了,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随着草莓的甜香在口腔蔓延,她的眉眼慢慢舒展开来,露出了满足的神色。
“好喝。”
她肯定地说,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泡沫,
“有点甜,但是不会太腻,还有气泡在舌头上跳舞的感觉。”
“那就好。”
崔星焕端起自己那杯盛着巨大冰球的威士忌,和她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声。
“庆祝......今天可以无忧无虑的。没有练习,没有体重管理,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怀了,举起杯子大大地喝了一口,
“那明天呢?”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崔星焕说道,眼神十分温柔,
“今晚,时间是只属于我们两个的。”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这昏暗灯光下的氛围太好,凑崎纱夏今天深锁着的话匣子终于打开了。
“组合里......大家都还好吗?”
崔星焕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她关于MV制作的事情自己也没有抽出时间考虑。
只能是在生活上多加施予一些关心,尽管可能因为某人的存在会让女孩心里有一根刺,但对于一段时间没有见到的女孩们他还是有些好奇的。
Sana放下酒杯,双手撑着下巴,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和崔星焕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
“欧尼酱,你知道我的队友有多好笑嘛!”
她的声音变得生动起来,带着大坂女孩特有的那种抑扬顿挫和撒娇的口气。
“娜琏欧尼......啊,就是那个有着两颗大板牙的欧尼,她简直就是个破坏王!
前几天她收拾家里人寄过来行李的时候,她把所有的衣服都堆在客厅里,像座小山一样,然后她人就不见了!
我们都以为她去厕所了,结果......结果我们在衣服堆下面发现了她!她居然在整理的时候累得睡着了,而且还把自己给埋在了里面......”
Sana一边说一边比划着那个由衣服堆积而成“小山”的大小,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主观上刻意地,但客观上非常自然地跳过了当时也在场的平井桃。
其实当时Momo也是这件小插曲的主角,还因为走路太快被娜琏绊倒了,两人滚作一团。
但Sana的大脑里仿佛有一个自动过滤器,将那个名字和身影从这段记忆中精准地剪切掉了。
崔星焕静静听着,配合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真的?那她最后醒了吗?”
“当然醒了!是被定延欧尼吼醒的!”
Sana模仿着定延那种无奈又暴躁的语气,
“‘林娜琏!你是要在这里冬眠吗?!’哈哈哈哈……当时定延欧尼手里还拿着吸尘器,那个样子真的太像个管家婆了。”
她喝了一口酒,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
“还有还有,志效......就是我们的队长。
她那几天压力好大,连晚上做梦都在说梦话。
一周之前晚上半夜三点多,宿舍里静悄悄的,突然听到客厅里有人在唱歌。
我和......周子瑜,我们俩都被吓醒了。
我们悄悄打开门一看,志效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手里拿着遥控器当麦克风,居然在唱出道曲的高音部分哈哈哈哈!
也不知道她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我们都快笑死了,又不敢叫醒她,怕她走火入魔。”
其实当时和Sana一起出门查看的并不是隔壁房间的周子瑜,而是和她睡同一间的Momo。
两个人当时还抱在一起,互相捂着嘴怕笑出声来。
但Sana在讲述的时候,脑海中自动把那个熟悉的身影替换成了身材高大看起来相当可靠的好妹妹。
这种替换让她心里微微刺痛了一下,像是吃饭的时候被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喉咙里,但她很快就用一口甜甜的鸡尾酒把这种感觉冲了下去。
“说到子瑜,子瑜那个小家伙,真的是太实诚了。”
Sana脸上的笑容变得温柔了一些,提到这个来自异国的忙内,她的语气里总是带着宠溺。
“经纪人买来了猪蹄作为宵夜,问我们有没有谁要吃。
大家都在假装减肥嘛,于是都说不吃不吃。
只有子瑜,她很认真地问:‘欧尼,这个猪蹄如果不吃完,明天会坏掉吗?’
经纪人说是啊。然后子瑜就一脸正义地说:‘为了不浪费食物,那我牺牲一下吧。’
然后......然后她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完了一整只!
吃完还一脸无辜地看着我们,嘴巴上全是油,问我们为什么看着她。真的太可爱了!”
想起猪蹄,这原本是Momo的最爱。以前每次有猪蹄,Momo总是第一个冲上去的。
Sana的眼神稍微黯淡了一瞬,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那另外半只猪蹄,其实是被Momo拿回房间偷偷吃掉的。
但她迅速调整了情绪,把话题引向了别处。
“还有彩瑛,她在宿舍里画画,结果把颜料弄到了Mina的衣服上......”
她滔滔不绝地讲着,有讲到练习室里挥洒的汗水,讲起因为一个动作不齐被老师骂得狗血淋头,讲她们为了抢洗澡间而进行的猜拳比赛。
她的语言生动,就连表情也极为丰富,整个过程一直在手舞足蹈的,仿佛要用这些琐碎而鲜活的细节,将莫名感受到的空缺全部填满。
更像是要用这些热闹的人和事,去填补那个因为某人的缺席而产生的巨大空洞。
她讲得很快,很急,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证明什么。
证明即使现在没有了那个曾经形影不离的影子,在未来她的生活依然会精彩,仍然是充满了欢笑。
“......欧尼酱,你说,我是不是很厉害?这两天我一个动作都没有出错哦!连舞蹈老师都夸我进步了呢!”
Sana仰着脸,像是等待表扬的孩子,眼底却藏着极其难以分辨出的脆弱。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之所以拼命练习,之所以不出错,是因为她不敢停下来。
一旦停下来,一旦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她就会下意识地去寻找那个总是站在她身边,和她做着对称动作的身影。
而现在,那个身影虽然还在,却已经和她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崔星焕静静听着,手中的酒杯轻轻摇晃,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在她的讲述声中显得格外清脆。
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追问那些明显的逻辑漏洞和刻意回避的空白。
崔星焕心中的猜测已经更加确定了几分,于是只看着她,目光殷切温柔,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却又包容她所有的倔强。
他不时露出欣慰的笑容,适时地给出回应,
“是吗?那真的很棒。”或者“娜琏原来私下里是这样的啊。”
崔星焕知道凑崎纱夏在避讳着什么,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两个女孩之间破碎的友谊也是因为他的存在,或许在未来有修复裂痕的可能,但真要说有什么科学办法那一定是自欺欺人了。
想来想去最有可能实现的还是大力出奇迹,Momo或许还好,但凑崎纱夏可未必能接受这种情形。
但此刻的Sana,她并不需要说教或者剖析,所有的道理她自己都能明白,她只是需要一个听众。
一个能让她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小世界里,暂时忘掉那些不愉快,同时也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听众。
“喝慢点,”
看她说得口干舌燥,又灌了一大口酒,崔星焕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
“脸都红了,小醉猫。”
“我才没醉呢!”
Sana嘟起嘴,反手握住他的手,手指顽皮地在他的掌心挠了挠,
“这酒像果汁一样,根本喝不醉。欧尼酱,我还要再讲一个,就是关于......关于......”
她卡壳了,因为接下来的那个故事,主角完全就是Momo本人。
她的眼神慌乱了一瞬,随即马上掩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