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庞志心里“咯噔”一下，那种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他警惕地看着崔星焕，
“你想干嘛？现在的架构很稳定，只要维持昨晚的推流模式，稍微优化一下CDN节点，今晚绝对稳如老狗。你可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整什么幺蛾子。”
“你不觉得，昨天的那种参与方式......有些过于安静吗。”
崔星焕将水瓶放回杯架，稍微整理了一下略有些凌乱的衣裳，
“粉丝们拿着手机，看着屏幕里几千公里外的画面，发几条弹幕，送几个虚拟礼物。这种互动是否过于温吞呢。
就像创立StarVerse最初的计划那样，我要的不是他们观看什么，而是真正介入现场之中，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这白驹过隙的几个月时间还是发生了太多变故，最开始的某些决定在执行的过程中被证明在短期内难以实现。
因此他们顺水推舟做出了一些改变，但那甚至算不上退而求其次，因为新的探索能够更加紧密贴合过去他在计算机图形学等领域已有的研究。
说到这里，崔星焕转过头，
“来都来了，不如更进一步，直接走向计划的第二阶段。今晚，直接把中控权限下放给客户端。”
史庞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躺椅上跳起来，如果不是他的体重实在难以支撑的话。
“你疯了？！”
史庞志的声音陡然拔高，
“把中控权限下放？那是四万五千根通过无线射频控制的荧光棒！现在的逻辑是我们服务器统一指令，现场中控台发射信号，这是单向可控的。你要是让客户端介入，那就是双向并发！你不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史庞志此时完全顾不上上下级尊卑，可能StarVerse的公司文化里暂时也还没有出现这一条，他扳着手指头，语速飞快地罗列着可能的灾难性的后果，
“第一，延迟。汉城的用户发出指令，数据包要经过海底光缆，跳过无数个路由节点，到达我们在东京的服务器，再传回大阪现场的中控台，最后发射给荧光棒。
这中间只要哪怕有一百毫秒的抖动，现场就会变成一场灾难。到时候别说整齐划一的应援海，现场会直接变成乱闪的迪厅！那是事故！放送事故！”
“还有第二！”
史庞志根本不给崔星焕插嘴的机会，
“并发量！几十万人的同时操作，那一瞬间的数据吞吐量会把网关挤爆的。这根本不是看视频那种缓存可以解决的问题，这是实时指令！”
崔星焕静静地听着史庞志的咆哮，直到对方貌似因为缺氧而停下来喘气，他才淡淡地开口，
“所以，我才让你这几天烧了几百万美金，去铺设那几条该死的专线。”
史庞志愣住了。
“如果你以为我花那笔钱只是为了让直播画面更清晰一点，那你也太小看我的野心了。”
崔星焕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Akamai的边缘加速节点已经覆盖到了汉城、京城和东京的核心机房。
AWS的Direct Connect-专用网络连接我不也早就让你签了最高等级的协议吗？
至于你担心的并发，我们重写的底层协议不是摆设，UDP丢包我允许你在百分之五以内，我要的是那百分之九十五的即时反馈。”
“可是......”
史庞志喉结滚动了一下，技术上的反驳理由被那几百万美金的基础设施建设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当然知道那些专线的威力，但他没想到崔星焕从一开始布局就是为了这一刻的疯狂。
“没有可是。”
崔星焕打断了他，
“这不是技术讨论，这是执行命令。现在的Kpop依然是单向输出，我想打破那堵墙。
我想让汉江边上的某个高中生，只要按下手指，就能点亮大阪京瓷巨蛋里的一盏灯。这种以往从未出现过的掌控感，才是让他们上瘾的毒药。”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史庞志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年龄仿上仿下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疯子，绝对的疯子。但在IT行业，往往只有疯子才能创造历史。
“所以......延迟控制在多少？”
史庞志的声音低了下来，这是他妥协的信号，也是他作为工程师开始进入解决问题模式的标志。
“我要那种黏手的感觉。”
崔星焕伸出手，虚空抓握了一下，
“就像玩FPS游戏一样。加上视觉残留效应，我要你把端到端的延迟压缩在200毫秒以内。”
“操。”
史庞志低声骂了一句脏话，随后狠狠地抓了抓自己原本就凌乱的头发，
“那你得祈祷今晚的海底光缆别被鲨鱼咬了。我现在就改代码，把WebSocket的长连接池扩容，再把心跳包的频率调高......”
他一边碎碎念，一边掏出笔记本电脑，还没等到崔星焕说完呢，就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
屏幕的蓝光闪动，映照在他那张写满疲惫却又莫名亢奋的胖脸上。
崔星焕嘴角微微上扬，重新靠回椅背。
主控室外，大阪巨蛋独特的飞碟状屋顶一直是遥遥在望。他主动屏蔽了距离自己很近的工作人员的嘈杂声音，不自觉地开始想象将会出现的场景。
距离开场还有四十分钟，场馆内已经被四万五千名观众填满。
粉色的、黄色的、蓝色的应援物在看台上交织成一片色彩斑斓的海洋。虽然演出还未开始，但那种躁动不安的嗡嗡声已经在空气中回荡，像是巨大的蜂巢。
而在场馆深处的总控室内，数十块巨大的监视器挂满了整面墙壁，跳动的数据流、现场各个机位的实时画面还有网络节点的负载图表，将这个昏暗的空间照得通亮。
为了便宜他们行事，除了**方面主动要求，崔星焕也使出了一些金钱攻势。
除了总导演和一两个专门负责的执行和现场导演留在这里，剩下的全是StarVerse这边的人。
崔星焕站在主控台后的高台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俯瞰着这一切。
即使是在这种混乱的后台，他依然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着装，深蓝色的定制西装没有一丝褶皱。
这更让他看上去像是已经从业多年的老手，而非很多人印象中初出茅庐的新人。
“App端热更新推送完毕。”
“边缘节点缓存命中率98%。”
“中控台信号握手成功，频率锁定。”
技术人员的汇报声此起彼伏，至少在这一阶段并未出现纰漏。
史庞志坐在最核心的位置，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对于在这个冷气开足的房间里的人来说并不寻常。
“目前在线一百二十万。”
史庞志盯着左侧屏幕上那条陡峭上升的曲线，声音有些干涩，
“比预期的还要多。看来昨晚的新闻发酵得不错。”
“还不够。”
崔星焕冷冷地评价，
“现在的流量只是单纯的观看者。他们还在等待，就像等待喂食的鱼群。我们要把饵料撒下去。”
“Talk环节定在第三首歌之后，大概二十分钟后。”
身旁的执行导演低声提醒道，他看着崔星焕的眼神里带着敬畏。
“很好。”
崔星焕点点头，
“让SHINee正常开场，把场子热起来。等到EXO出场前的那个过渡段，就是我们接管现场的时候。”
......
首尔，东大门区的一间复式公寓。
朴敏京穿着宽松的睡衣，盘腿窝在米色的布艺沙发里，怀里抱着一只巨大的粉色爱心抱枕。茶几上摆着iPad Pro，旁边还散落着几包拆开的低卡零食。
作为一名从2007年就开始追随少女时代的骨灰级Sone，她对于今晚的直播早已严阵以待。
虽然因为工作原因没能请假飞去大阪，但Starverse平台这次推出的全新直播技术，多少给了她一些慰藉。
“画面真清晰啊......这真的是直播吗？”
朴敏京咬着吸管，感叹地看着屏幕上那几乎没有任何噪点的4K画面。
Starverse不愧是那个被称为“技术怪物”的崔星焕一手打造的平台，多机位切换、后台直击，甚至还有那个身临其境的VR视角，昨晚的首场体验已经让她觉得，这笔每个月扣掉的会员费简直物超所值。
但今晚，Starverse的App界面似乎有些不同。
就在刚才，屏幕下方弹出了一个诡异的倒计时，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连接中......同步率校验......”。
“这是搞什么？”
朴敏京嘟囔了一句，放下手里的冰美式。
屏幕上的画面里，BoA正在舞台上劲歌热舞，现场气氛热烈。但朴敏京的注意力却被App界面上突然出现的一个弹窗吸引了。
并没有花哨的动画，只有黑底白字的简洁UI，透着一股极客的高级感。
【请选择您的阵营】
左边是深红色，配着火焰的底纹，写着：
【RED TEAM：SEOUL / BJ / GLOBAL】。
右边是深蓝色，配着海浪的底纹，写着：
【BLUE TEAM：TOKYO / OSAKA / JAPAN】。
朴敏京愣了一下。
阵营？看个演唱会还要分帮结派？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这哪里是分帮结派，这分明就是**公司在玩火！
而且，这红蓝对决的架势，明摆着是在挑动韩饭和日饭那根敏感的神经，直接是把那种由来已久的微妙竞争关系给摆到了台面上来。
要知道，虽然是**TOWN，虽然大家都是一家人，但在涉及自家爱豆在哪个国家人气更高、哪边的应援声更大这种问题上，从来都是寸土必争的。
南韩粉丝向来觉得这是“本土输出”的文化，带着一种宗主国的傲气，本土粉丝向来是不愿意输给隔海相望的樱花妹的。
而樱花粉丝则依仗着巨大的市场份额和超强的氪金能力，也是不遑多让。
“有点意思......”朴敏京咽下口中的披萨，眼神亮了起来。
“既然是国家队，那就没办法了......”
朴敏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神里闪过久违的兴奋。
她毫不犹豫地点击了红色的【RED TEAM】。
不仅仅是她，在这一瞬间，汉城网吧里的学生、华国的不少白领、曼谷咖啡馆里的大学生......数以十万计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做出了他们的选择。
而在海峡的另一端，东京的电车上、大阪的居酒屋里，无数樱花粉丝也同样点下了那个代表本土的蓝色按钮。
数据开始在后台疯狂涌动。
在京瓷巨蛋的总控室里，史庞志看着屏幕上瞬间分裂成红蓝两色的巨大饼图，那个数字跳动的速度快得让他眼晕。
“阵营锁定完毕。”
史庞志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停在那个红色的回车键上，
“老大，这要是玩脱了，不仅是技术事故，搞不好还会引发日韩网民大战。”
崔星焕看着监视器里舞台灯光渐渐暗下，那是EXO即将登场的前奏。
“那就是公关部的事情了。”
崔星焕面无表情，
“这种裹挟着所有人都参与进来的时刻，才是真正的演唱会本身啊，而我们要做的，也就是执行罢了。”
史庞志咬着牙，重重地敲下了回车键。
“Project Online。”
舞台上的灯光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骤然亮起。
现场四万五千名观众手中的官方中控荧光棒，在这一刻突然全部熄灭。原本璀璨的星海瞬间消失，巨大的京瓷巨蛋陷入了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之中。
喧闹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困惑的窃窃私语。故障了？停电了？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了沉重的鼓点声。
咚。咚。咚。
这声音不是来自舞台音响，而是仿佛直接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膜上。
与此同时，场馆正中央那块号称亚洲最大的环形LED屏幕亮了起来。
屏幕上没有显示艺人的脸，而是出现了一个正在实时波动的巨大能量条。左红，右蓝。
【WAR START】
两个单词出现的瞬间，朴敏京手里的手机猛地震动了一下。
App界面变了。原本的直播画面缩小成了画中画，占据主屏幕的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按钮，周围流淌着红色的光效。屏幕上方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TAP TO IGNITE（点击点亮）】
根本不需要说明书，这是人类这么多年以来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看到按钮，谁不想按下去呢。
朴敏京试探性地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