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的烛火摇曳,将宁风致的灵柩映得忽明忽暗。灵前的白烛淌着蜡泪,如同泣血,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死气交织的沉闷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宁荣荣踉跄着扑到灵柩前,那双素来灵动明媚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猩红。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碰灵柩上覆盖的素白绫罗,指尖却在距离绫罗寸许的地方僵住,仿佛那薄薄的一层布料,重逾千斤。
“爸爸……”
一声哽咽的呼唤,破碎在空气里,像是被狂风揉碎的落叶。
这一声呼唤落下,她紧绷的情绪彻底决堤。积攒了一路的悲愤、痛苦、绝望,如同山洪暴发,瞬间将她吞噬。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灵前的蒲团上,撕心裂肺的哭声冲破喉咙,响彻整个寝殿。
“爸爸!你醒醒啊!荣荣来看你了!”
“你不是说要看着我突破神级吗?你不是说要等着阿纯成家立业吗?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她的哭声凄厉,如同孤雁悲鸣,听得殿内守灵的宁家子弟无不红了眼眶,就连那些素来铁石心肠的乾坤阁护卫,也忍不住别过头去,暗自叹息。
江纯就站在宁荣荣身后不远处,紫金色的阁主长袍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俊朗的脸上满是手足无措。他看着宁荣荣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愧疚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他想上前,想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想告诉她自己错了,想求她原谅。
终于,他鼓足勇气,迈出脚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想要揽住宁荣荣的肩膀。
“母亲……”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浓的悔意。
可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宁荣荣的衣袖,宁荣荣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眸死死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失望,仿佛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滚开!”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紧接着,一只带着刺骨寒意的手掌,狠狠拍在他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
江纯是九十九级控制系极限斗罗,魂力雄浑,肉身更是经过千锤百炼,远超同阶强者。宁荣荣虽是同等级的极限斗罗,却是辅助系魂师,论攻击力,远不及他。这一掌落在他身上,本不该造成任何伤害。
可江纯却像是被巨石砸中一般,踉跄着后退了三步,胸口传来一阵沉闷的痛感。
不是肉身的痛,是心痛。
他看着宁荣荣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活该。
是他亲手害死了外祖父,是他伤透了母亲的心。这一掌,打得轻了。
宁荣荣打完这一掌,再也没有看他一眼,重新将头埋在灵柩上,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些年的委屈、疼爱、思念,全都哭出来。
江纯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他看着宁荣荣的背影,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全身。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身影,从守灵的宁家子弟中站了出来。
来人一身素色长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脸上的皱纹仿佛能夹死苍蝇,一双眼睛却依旧炯炯有神。他的腰间佩着一柄狭长的古剑,剑鞘上刻着繁复的冰纹,正是九十一级强攻系封号斗罗,乾坤阁的长老——冰剑斗罗苏利。
苏利曾是七宝琉璃宗的长老,看着宁风致长大,也看着宁荣荣从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女孩,长成名震斗罗大陆的九宝琉璃塔魂师。宁荣荣从小就喊他“苏爷爷”,对他敬重有加。
这些天,苏利一直守在宁风致的灵前,看着宁荣荣悲痛欲绝的模样,看着江纯愧疚自责的神情,他的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他缓步走到宁荣荣身边,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宁荣荣的后背。
“荣荣,别哭了。”
他的声音苍老而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风致他……走得很安详。他不想看到你这样。”
宁荣荣听到苏利的声音,哭声稍稍收敛了些。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苏利,那双通红的眼眸里,满是无助。
“苏爷爷……”
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爸爸他……他怎么就这么走了……都是我不好……我要是早点出关……爸爸他就不会……”
“傻孩子,这不怪你。”苏利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都是命。风致的身子本就亏空,就算没有这件事,也撑不了太久。你别太自责了。”
苏利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站在一旁的江纯,眼神复杂。
他知道,江纯削减宁家资源,是为了乾坤阁的大局。宁家这些年,确实有些恃宠而骄,行事张扬,若不加以约束,迟早会惹来大祸。江纯的初衷,是好的。
可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宁风致的身子会这么弱,更没算到,这件事会成为压垮宁风致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或许就是造化弄人吧。
苏利轻轻扶起宁荣荣,柔声劝道:“荣荣,你刚突破九十九级,魂力还不稳定。别太伤心了,伤了身子,家主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的。”
宁荣荣点了点头,泪水却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流。她看着灵柩上宁风致的牌位,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
她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江纯一眼,甚至没有说一句话。
她的脚步沉重,一步一步地朝着殿外走去。
阳光透过殿门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却驱散不了她身上的寒意。她的背影,萧索而孤寂,如同被遗弃的孤舟,在茫茫大海中,无依无靠。
江纯看着她的背影,嘴唇翕动,想喊住她,却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知道,此刻的宁荣荣,不想见到他。
宁荣荣离开了寝殿,径直朝着自己的大殿走去。
那座大殿,是她当年嫁给江离时,乾坤阁特意为她修建的。殿内装饰奢华,处处都透着琉璃的璀璨光芒,可此刻,在宁荣荣眼中,却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走进大殿,反手关上了殿门。
“砰!”
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宁荣荣没有点灯,只是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
脑海中,不断闪过与宁风致有关的记忆。
小时候,她骑在宁风致的肩膀上,逛七宝琉璃宗的庙会,宁风致给她买糖葫芦,笑得一脸宠溺。
长大后,她第一次离开七宝琉璃宗,去乾坤学院求学,宁风致站在宗门门口,目送她远去,眼神中满是不舍与担忧。
后来,她嫁给江离,宁风致亲自送嫁,握着她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好好照顾自己,好好过日子。
再后来,她有了江纯,宁风致抱着襁褓中的江纯,笑得合不拢嘴,说这是宁家的骄傲。
一幕幕,一桩桩,如同电影般,在她的脑海中回放。
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她的衣衫。
她不哭,也不闹,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任由悲伤将自己吞噬。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连血液都凝固了。
殿外,苏利一直守着。
他没有离开,就站在殿门外的台阶上,如同一尊苍老的雕像。
他知道,宁荣荣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来消化这份悲痛。
他能做的,只有守着她,不让任何人打扰她。
而江纯,也守在了殿门外。
他就站在距离殿门数十丈远的地方,紫金色的阁主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眼神中满是愧疚与担忧。
他想进去陪陪宁荣荣,想跟她解释,想求她原谅。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的出现,会再次刺激到她。
他就这么站着,一站就是两天两夜。
这两天两夜里,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神越来越疲惫,可他依旧没有离开。
直到第三天清晨,天边泛起鱼肚白。
一名乾坤阁的长老,匆匆赶来,神色焦急地站在江纯身后。
江纯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猛地回过神来。
他是乾坤阁的阁主,是九十九级极限斗罗,是整个乾坤阁的主心骨。
他不能再这么沉沦下去了。
宁风致的死,让他悲痛,让他愧疚,可他不能因为这份悲痛和愧疚,就置乾坤阁的安危于不顾。
江纯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那扇紧闭的琉璃殿殿门。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不舍与愧疚。
他缓缓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长老,沉声道:“走吧。”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疲惫,却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威严。
“是,阁主!”长老躬身应诺,心中松了一口气。
江纯最后看了一眼琉璃殿的殿门,眼神复杂。
他迈开脚步,朝着山下走去。
他的脚步,依旧沉重,却多了一份坚定。
他的背影,在清晨的阳光中,渐行渐远。
而大殿的殿门,依旧紧闭着。
苏利看着江纯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江纯身为乾坤阁的阁主,身不由己。
他也知道,这场风波,远没有结束。
宁荣荣的怒火,如同沉睡的火山,一旦爆发,必将惊天动地。
而江纯,终究要回来,面对这一切。
琉璃殿内,宁荣荣依旧背靠着墙壁,静静地坐着。
她似乎听到了殿外的动静,又似乎什么都没听到。
她的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的天空。
殿外,苏利依旧守着。
他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老。
他的手中,紧紧握着那柄透骨剑的剑柄。
剑鞘上的冰纹,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