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乾坤阁的琉璃瓦上,晕开一片深沉的黛色。宁荣荣所在的琉璃殿内,烛火摇曳,明明灭灭的光,将殿宇深处的孤寂拉得格外漫长。
殿门被轻轻推开,两道身影缓步走入。走在前面的江离,一身玄色锦袍,墨发如瀑,面容俊朗依旧,只是眉宇间,凝着几分化不开的沉郁。他身后的江纯,紫金色阁主长袍已洗去往日的张扬,此刻更像是一层沉重的枷锁,压得他脊背微微佝偻。少年登基时的意气风发,早已被愧疚与惶恐磨得干干净净,那双曾盛满锐气的眼眸,如今只剩下一片黯淡的红血丝。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烛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宁荣荣就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背对着他们,一身素白长裙,长发松松地挽着,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织出一层薄薄的银纱,却衬得她背影愈发萧索。
她没有回头,甚至连身子都没有动一下,仿佛根本没察觉到有人进来。
江离的脚步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与宁荣荣相伴数十载,从年少相识到携手执掌乾坤阁,她从未对他这般冷淡过。即便是当年他为了阁中事务,不得不暂离她数月,她也会站在阁门口,笑着等他归来。可如今,她的背影里,却藏着一道无形的墙,将他,将江纯,都隔绝在了千里之外。
江离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朝着软榻走去。他能清晰地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檀香,那是宁风致生前最喜欢的味道,想来是荣荣这些日子,一直点着它。
走到软榻旁,江离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宁荣荣的发顶。她的发丝间,竟隐隐露出了几缕银丝,刺得江离心头一疼。不过短短数日,她竟憔悴成了这般模样。
“荣荣。”江离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和纯儿来看你了。”
宁荣荣的身子,终于微微一颤。
但她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指尖,轻轻攥紧了身下的锦缎。锦缎的纹路硌着掌心,传来一阵细密的疼,可这疼,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江离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浓烈的酸楚。他伸出手,想要像从前那样,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可他的手刚伸到半空,宁荣荣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侧身躲开。
江离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的温度,仿佛瞬间被冻结。
空气,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江离轻咳一声,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垂在身侧,只是眼底的落寞,却怎么也藏不住。他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手足无措的江纯,朝着他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上前。
江纯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着宁荣荣的侧脸,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却掩不住那眼底的疲惫与哀伤。他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母亲,对不起”,想说“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冲动”,想说“外祖父的死,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片干涩的沙哑。
“母……母亲……”江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磕磕巴巴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我……”
宁荣荣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落在江纯身上。那双曾经看他时,满是宠溺与骄傲的眼眸,此刻却平静得可怕,没有恨意,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可正是这份平静,却比任何指责,都更让江纯心如刀绞。
宁荣荣的目光,在江纯脸上停留了许久,久到江纯几乎要承受不住这份沉默的压力,狼狈地低下头时,她才终于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都扎进江纯的心里。
“我知道,宁家这些年,是有些猖狂了。”
江纯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以为,她会骂他,会打他,会歇斯底里地质问他,可她没有。她甚至,理解了他当初的初衷。
宁荣荣看着他错愕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弧度。“你是乾坤阁的阁主,要顾全大局,要约束那些恃宠而骄的势力,这没有错。”
“可是,”宁荣荣的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那锐利中,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江纯,你告诉我,徐徐图之,很难吗?”
江纯的身子,猛地一颤。
是啊,徐徐图之,很难吗?
他明明可以私下找宁家的长老谈话,明明可以借着家规,慢慢约束宁家子弟的行为,明明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敲打宁家,保全外祖父的颜面,也保全宁家的体面。
可他没有。
他刚登基不久,急于树立威信,急于镇压阁中蠢蠢欲动的派系,便选择了最直接,最狠戾的方式——削减三成资源。这道指令,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宁家的脸上,也扇在了宁风致的心上。
他以为自己是为了乾坤阁,是为了宁家好,却忘了,外祖父的身子,早已不堪一击。
江纯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跪倒在地,“噗通”一声,膝盖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母亲,我错了!”江纯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我不该那么冲动,不该那么决绝,我……我对不起外祖父,对不起您!您打我骂我都好,求求您,别这样对我……”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宁荣荣看着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模样,心口的那道伤口,像是被人狠狠撕开,鲜血淋漓。
她怎么会不心疼?
这是她十月怀胎,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是她小时候,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是她看着他从一个咿呀学语的婴孩,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长成乾坤阁的阁主。
可就是这个她最疼爱的儿子,却亲手,把她最敬重的父亲,送上了黄泉路。
宁荣荣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砸在素白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尽数褪去。她缓缓站起身,没有去扶江纯,只是转过身,看向窗外的月色。
“起来吧。”宁荣荣的声音,依旧很淡,却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你是乾坤阁的阁主,跪天跪地跪祖宗,不该跪我。”
江纯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宁荣荣的背影,眼中满是茫然。
“宁家的子弟,我会约束。”宁荣荣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从今往后,宁家会安分守己,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不会再成为你的掣肘。”
江离看着她决绝的模样,心中一紧,连忙开口:“荣荣,你别这样,宁家……”
“这是我欠外祖父的。”宁荣荣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他一生为宁家操劳,最后却因为宁家的张扬,落得如此下场。我这个做女儿的,总得为他,为宁家,做些什么。”
说完,宁荣荣便不再说话。
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江离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荣荣的性子,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就绝不会轻易改变。他只能走上前,扶起跪在地上的江纯,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中带着一丝安抚,也带着一丝告诫。
江纯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水,却依旧低着头,不敢去看宁荣荣的眼睛。他知道,母亲虽然没有再指责他,可那份隔阂,却依旧横亘在他们之间,或许,这辈子,都很难再抹去了。
三人就这么站着,沉默着,任由夜色一点点流逝。
而此刻,远在万里之外的海神岛,却是另一番景象。
碧海蓝天,金沙白浪,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岛上的每一寸土地。海神岛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巍峨的神殿,神殿顶端,镶嵌着一枚巨大的蓝色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是海神波塞冬的象征。
神殿之内,一片肃穆。各大供奉盘膝而坐,闭目修炼,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元素魂力。自从五十年前,海神波塞冬下令攻打魔神岛,海神岛的弟子,便常年驻守在前线,与魔神殿的人马厮杀,五十年间,双方互有胜负,却始终未能分出高下。
而这一切,远在神界的波塞冬,早已懒得去管了。
此刻的神界,海神神殿之中。
波塞冬瘫在那座由深海寒玉打造而成的海神宝座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腿。他一身海蓝色的长袍,金冠束发,面容俊朗,周身环绕着淡淡的水元素光晕,尽显神王风范。可他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没有神王的威严,反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烦躁。
“无聊,无聊透顶!”波塞冬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深海魔鲸王也是个没趣的,一闭关就是几十年,连个架都懒得跟我打了。”
想当年,他与深海魔鲸王在神斗场模拟的深海之中,大战了三天三夜,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可如今,对手闭关了,神界的其他神王,要么忙着处理位面事务,要么忙着修炼,根本没人陪他玩乐。他堂堂海神,竟沦落到了无所事事的地步。
波塞冬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下方的万千位面。他想起自己前些日子的决定——挑选继承人。
执掌海神神位这么多年,他也累了,早就想找个合适的传人,把神位交出去,然后去其他位面游历一番。为此,他观察了下界五十年,看遍了各大位面的天才。
可结果呢?
一个个要么天赋平平,要么心性不稳,别说超越他了,就连当年的波塞西,都比不上。
“罢了罢了,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波塞冬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说道,“反正我也不急着退位,随缘吧。”
他随手一挥,一道璀璨的蓝光,便从他的指尖飞出。那蓝光之中,包裹着一件通体碧蓝的宝物,宝物之上,刻着繁复的水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雾气,正是海神的至宝之一——瀚海乾坤罩。
这瀚海乾坤罩,乃是由深海之中的千年暖玉炼制而成,不仅能隐匿气息,防御无双,还能增幅水元素魂力,拥有四个魂技,更重要的是,它里面还藏着海神传承的一丝契机。
波塞冬看着瀚海乾坤罩,轻哼一声:“小家伙,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传人,就看你的运气了。”
话音落下,他指尖的蓝光猛地暴涨,将瀚海乾坤罩包裹其中,朝着下方的斗罗大陆,狠狠掷去。
蓝光划破神界的屏障,穿过层层空间,如同流星一般,朝着海神岛的方向坠落而去。
海面上,风平浪静。海神岛的弟子们,依旧在刻苦修炼,供奉们依旧在闭目打坐。没有人察觉到,一道微弱的蓝光,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海神岛的后山。
后山之上遍布着茂密的丛林,丛林深处,有一处隐秘的水潭。水潭的水,清澈见底,泛着淡淡的蓝光,那是海神岛的灵脉所在。
瀚海乾坤罩落下的瞬间,便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了水潭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潭水依旧平静,没有泛起一丝涟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水潭的深处,一道微弱的蓝光,正在缓缓亮起,如同蛰伏的巨龙,等待着有缘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