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行弈答应得很干脆。
余通晓知道自己不该信的，可是，唉，已经踏上了这个电梯，就走不下去了。
“老板你觉得叫大家开会是为了讨论什么？”郑行弈收起无信号的手机，问。
他也默认要讨论的事件就是那则爆出来但还没有被压下去的迷之传言。
他所询问的目标不是要讨论什么事，而是要讨论这中间的哪一个部分。
“起因？”余通晓道。
郑行弈想了想，说：“追查谣言的确切源头，确实很重要。”
用“谣言”一词来指代，是因为他们都清楚，所谓实验研制出的莫须有的气体武器并非人们觉醒的起因。
在高度全球化的当下，阿美可以扛住地球上所有的锅，遇事不决，怪美利坚，只是背全锅、半锅、明锅、暗锅的区别罢了。
但这一次，论觉醒的起因，它居然真的是清白的。
郑行弈道：“重点分析出是某个国家行为体的主动栽赃，还是非国家行为体的搅局。
“不过反美的国家挺多的，这个不好说，但如果这是国家的行为，暗中主导者肯定是大国……我感觉，不是我们就是俄。
“我们的嫌疑可以排除。应该不至于是我们干的吧……？”
余通晓道：“没听过，不确定，万一是激进派在试探，我也不可能知道。”
郑行弈把这种可能性暂时搁置，两人走出电梯，继续讨论。
“如果不是国家干的，而是什么未知的组织团体，那可怀疑的对象就太多了。”他说。
余通晓道：“我觉得也不是没有内部政治斗争的可能。”
郑行弈顺着思考，罗列了几点：“如果是他们内部斗争导致的外溢，意图可能是转移国内矛盾、测试全球的舆论控制能力、提前引爆危机来乱中取利，或者单纯破坏现有的默契……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必须弄清楚，他们是不想压，还是压不下去。”
这两者的差别，决定了要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应对。
会议室中已经来了不少人，乱糟糟的。
郑行弈拉着余通晓，趁大家不注意，坐在后门口附近的偏僻空位，方便随时开溜。
这种不在中心的位置，面前连桌子都没有，只是摆了几排椅子而已，很适合摸鱼。
郑行弈摸摸小鱼，观察环境，道：“好像不是所有人都来，常工他们就不在。刚才也没见到他们出门。”
余通晓光速建议：“那我们也回去吧。”
他有预感，这里很快会变成中年陌生专家的专场，他心里不太喜欢严肃的社交场合。
每次外出交际，一回来就瘫下，像死了一回。
“我们说好了听一会的。而且，既然这个通知不是人人都收到，就说明我们应该过来。老板，你怎么能逃避呢？”郑行弈用目光谴责。
“唉，也是。”
郑行弈安慰：“放心吧，如果有人来找你搭话，我可以把他们都拦下来。”
“这样对你不好。”余通晓担起前辈应该承担的责任，“也不是头一天社交了，不用担心我。”
只是不太喜欢而已，不喜欢也要做，也能做得很好。
郑行弈点点头：“但我觉得他们不会来找我们搭话的，现在要讨论的也应该不是起因。”
“为什么，如果连源头都弄不明白，后续就更不可能开展。”余通晓道。
郑行弈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们这些人没有可用的情报系统。”
他道：“事件发生的起因不是凭空讨论就能讨论出来的，必须用情报系统追查源头。”
小鱼抬头，默默记笔记：情报系统……
“虽然我也好奇，为什么一直没被压下去。有可能是发布源头太分散太隐蔽了，或者中间还用了加密通信，也可能后面还有组织水军，而且这个内容本身也很适合传播，有很强的情绪煽动力……”
余通晓若有所思，听这个说法，行弈更倾向于对方是被外界栽赃陷害的。
而不是内斗甩出来的黑锅。
“说实在的，这事对他们是肯定要消耗外交和公共资源，也说不定还能倒逼加剧他们国内的政治分裂，虽然已经分裂得很厉害了。
“但有个缺点，这件事处理不好，可能反而让他们内部的强硬派决定，就是那种‘既然我们已经被诬陷，不如真的就抢先获取不对称优势’，要破罐子破摔。”
郑行弈要讲得嗨皮起来了，拉着余通晓嘀嘀咕咕。
余通晓表示赞同，道：“严重破坏了我们互相之间的信任。”
“没错。互相怀疑是谁在背后捣鬼，就会担心对方利用舆论，提前单方面行动。想维持安稳的现状就面临巨大的压力。”
郑行弈想到刚才看到的内容，又不假思索道：“但这一招用得很妙，现在大家把消息当乐子，是因为听起来荒诞，荒诞性也加剧了它的自发传播。”
别的不说，光看话题下的搞笑段子、小作文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网友的才华简直发挥得淋漓尽致。
看好几个小时都找不到重样的段子，这种下饭的话题，当然要拉亲朋好友一起来参加。
“如果持续发酵，就会潜移默化地塑造大众对世界突变的心理预期，而且还把美国和灾难源头进行潜意识关联。
“等将来不管发生什么负面事件，比如动物引发的灾害、觉醒者犯罪肆虐等等等等，都有现成的、情绪化的解释框架。这个锅它估计是摘不下来了。”
遇事不决，骂美利坚。
越发酵就骂得越狠。
在肉眼可见的未来中，恐怕更多人内心反美浪潮迭起，过得越糟、越乱，就越恨“罪魁祸首”，一想起来就要骂。
“我只能说，幕后主使很恨美，但他是深思熟虑过走了一步精妙的棋。既温和地为群众塑造认知，又狠狠地给敌人扣黑锅。
“为什么选择现在的时间点爆发也很有意思。”
郑行弈说出怀疑：“以国内的现状来看，我们的夜蚀基本都要消失，外面的本来就没有我们多，他们也许早就没有夜蚀了。他们可能意识到新的转折点就要到来，这个原因不得不考虑为对方行动的背景因素。”
会议室内的人越来越多。
“如果不是为了商讨事件起源，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郑行弈：“来讨论通知框架的。”
余通晓听到问题，抬头看了一眼，后面居然有一圈听众，他表示沉默。
“什么通知？”
“应对通知。”郑行弈道。
“虽然这件事对我们有风险，我们可能会被他们怀疑，认为是我们搞的幕后操纵，处理不当肯定会遭到他们的针对性反制。
“局势的不确定性增加，就干扰我们按自身节奏进行的布局和准备计划。如果舆论失控，会导致提前进入混乱，影响稳定的发展环境……
“但反过来说，风险和机遇并存。他们被舆论牵制，客观上为我们争取更多隐秘发展的时间窗口。国际社会中对一方信任的流失，就会给我们提供更负责任的替代形象，混乱的信息环境也可以掩护我们体系的运行。”
“如何应对？”
郑行弈道：“应该先确立一个总方针。简单来说……保持战略定力，规避直接风险，引导局势向有利于我们的长远方向演变，同时做好最坏打算，全速推进国内的实质性准备。”
“说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