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行弈抬头看身后的人。
是不存在于自己的记忆中的一群中年老爷子。
他知道这是群熟面孔，因为偶尔会在搞夜蚀的时候见到，但他没有记住他们的具体名字。
连姓都记得模糊。
因为他对此没有社交需求。
即便是需要单独对话的时候，只要毫不心虚地笑着用“首长好”“领导好”“您好”“早上好”之类的打招呼方式。
再配合着用“休息得还好吗？”“今天的酒店早餐超级好吃，您有尝过吗？”“下一次大概什么时候开始？”找个话题。
最后以“不打扰您的时间了。”等借口收尾，就可以把对话混过去。
面对“说的好”的夸奖，郑行弈又开始混对话，起身谦逊道：“也不是很好，我只能说说大方向的套话。真正能起效的细则还是要靠大家，我在这方面一点经验都没有。”
再一次丝滑地把称呼问题省略。
要说他不在意对方吧，他能记得，与自己对话的这一位，早饭喜欢吃八宝粥，口味偏甜，不太爱喝啤酒，连带所有有气的饮料也都不喜欢……
正是靠着这种奇妙的记忆重点，至今没有人意识到，郑行弈完全不记得在场人的姓名。
每一次都能被混过去。
在正常人眼中，他连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记得住，怎么可能不记得我叫什么呢？
喜欢八宝粥的人说：“套话，套话也不是谁想说就能说的，这大方向就是很好。看吧，我就说他没问题。”
“那之后再说。”
郑行弈也不想把话揭过去，好奇：“‘没问题’？是因为毁掉仪器的事情怀疑我吗？”
说“看吧，我就说他没问题。”这种话，不就是为了谈这件事吗。
如果不想谈，就不会把话说出口了。
“不不，不是怀疑。这怎么能说是怀疑，不过有点事想问问。”八宝粥见人还没来齐，就在这聊起来，“是老李他实在没想通。”
“是这个道理，我想不明白啊。你把东西毁了，是图什么？”
潜台词或许为：为什么做对你没好处的事，难道你也像他那样，不相信我们？你相信他？
余通晓在后面静静地看着这位。
郑行弈道：“我也不知道图什么，我什么都没想。我看他躺在那儿说这件事，就觉得想做。顺着他的意，他入狱之后说不定也会配合一点。让他配合，说不定能创造更多价值呢。
“如果您真的想要那些设备，那就获得他的信任，然后让他再造一个出来，不就行了吗？我觉得您有这样的魅力。”
后门又进来一老人问：“干什么堵在门口站着，开会也得排队？”
话题被打岔，刹住。
恍然后，各自笑了两下，就散开。
“不排队，免费开。哈哈，得去谈正事儿啊。”
他们纷纷落座。
……
数日之后，对应话题仍旧没有过时的趋势。
整体策略也已新鲜出炉。
八个字：外松内紧，顺势而为。
表面上保持低调、理性、合作的形象，不与谣言直接纠缠，多方沟通，努力为局势降温。
实质上将此次危机视为一次压力测试和战略机遇。利用窗口期，努力将可能到来的公开化进程，导向一个更有利于自身规则和利益塑造的方向。
最终目标是，确保无论外部舆论如何混乱，当临界点真正到来时，己方已在组织、技术、社会和军事上做好了最充分的准备，并处于国际道义和实力相对有利的位置。
对内，下达紧急指令，所有知情部门和人员严守纪律，不得以任何形式对外评论或辟谣，而是通过网络评论员，有技巧地引导讨论方向。
加速整合，推动军事、医疗、教育、治安等领域的应对预案从纸上快速进入模拟推演甚至局部试点阶段。
对外，密切监控外界觉醒者的活跃度，谣言可能刺激部分觉醒者组织提前浮出水面或采取行动，这是宝贵的观察窗口。
同时分析如果默契破产、部分国家提前公开，自己应该如何反应。准备多套说辞和行动方案，确保能在第一时间占据道义和行动制高点。
暗中提升战略部队和关键防御节点的警戒等级，防备某国因压力过大或误判而采取冒险行动。
再评估谣言如果引发恐慌对经济的影响，准备应急预案，确保关键物资和技术供应链安全。
而在做出这一系列动作之前，外交的秘密沟通已经率先联系上了。
事实上，大美丽自己比谁都怀疑自己。
他们清楚曾经做过的事有多离谱，在看到谣言的那一刻，看到所谓己方制造气体生化武器导致的人员觉醒。
第一反应不是：这是假的，有人坑我。
而是：我靠，是哪一家背着我搞的实验？！
怎么不带我啊？
原来超能力的诞生是我们自己干的！
我就说嘛，怎么当初查了半天也查不出源头，敢情是自家人查自家人，这能查出问题才是出鬼了。
果然，能打败我的只有我自己呀。
有点自豪，又有点生气。
接下来就是大怀疑时间。
象怀疑驴，驴怀疑象。
政客怀疑财阀，财阀怀疑政客。
各有各的怀疑目标，心态却出奇一致：为什么要瞒我？我就知道你对我图谋不轨！你背后还藏了多少实验出的超能力者？藏起来是想对我干什么！
各方启动自己的势力，紧急调查，背地里十分之忙碌。
表面上则言笑晏晏，互相试探。
疑虑一旦生出，猜疑链一旦形成，就永远不可能完全消失。
更何况，被自己怀疑的对象就真的那么清白吗？真的不是在伪装无辜吗？真的不是背地里另有图谋吗？
查，必须得查，没查到结果就是查得还不够深！藏得这么深，太可恶了！继续挖！
这时候看到老中递过来消息：
你好，传谣言不是我干的，我非常希望世界和平。
阿美（内斗中）（抽空回复）：我知道不是你干的。
老中：那谣言太过分了，我相信你是清白的。我希望你冷静一点，千万不要过激。
阿美（左右互殴中）：我超冷静的。
老中：其实我们可以合作，共享情报，一起追踪源头，查明真相。
阿美：谢谢关心，下次一定。
……
通过沟通，表明立场、表达关切、敦促克制、试探合作，结束了一次紧急对话。
“是他们自己拒绝的共享情报。”
“嗯，那就不怪我们了。”
这件事在阿美眼里，是老中假借合作之名，觊觎我重要的实验资料，那当然是不能共享的啦。
但在完成过夜蚀对话的老中眼里。
我手里真的有重要情报.jpg
“他们怀疑是内部自己人做的事啊。”
不然也没必要拒绝合作。拒绝，不就是怕万一真的查出点什么。
连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是清白的。
……到头来，最相信你的原来是我吗？
泪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