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的位置处在两条路相交的T型路口。
更准确地来说，郑行弈与交叉口处还有二三十米距离。
这边不仅有摊位，还有店铺、拐角。
视野受限的情况下，他只听到哐啷哐啷的碰撞声，听起来有许多停放在路边的电动车被蹭倒，而后看到相交的那条路冲出歪歪扭扭的车头。
车突然一拐。
……
卫静开了一天车已经很疲惫，刚做完最后一单，正在赶回家的路上。
但很快他就觉得身上越来越沉重，脑袋越发昏沉困倦。
他知道自己有这种反应是正常的。
拍了自己两巴掌，又来了点风油精提神醒脑，凭借自己老司机的娴熟技术和大心脏，加踩油门，想快点回家。
困也没办法，但早点到家就可以早点休息，这才是能做的选择。
没有人的地方可以加速，等逐渐接近小夜市，他本该松油门降速，踩踩刹车离合，慢悠悠驶过。
或者停下来，买份小吃捎带回去给家里人。
他以前就是这么做的。
可是今天的脑袋实在太糊了，身体过于沉重。
油门和刹车中间的距离很近，此刻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死活挪不过去。
**脱离意识，变得不听指挥。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已经踩下了刹车，但在半梦半醒间，再一回神，他发现身旁仍旧是不断掠过的行道树。
他努力控制着方向盘，刮蹭一旁的电动车，希望能借此拦一拦自己，他听到远方传来电动车后面行人的惊呼与怒骂，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肌肉渐渐无力，像是进入了睡眠状态，脚也逐渐松力。
自然而然，松抬了油门，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踩油门了，虚虚地斜搭在上面。
好消息是车开始正式降速了，坏消息是降得有些晚了。
卫静拼尽全力睁大的眼睛却只有耷拉的一条缝，昏昏沉沉想：早知道……找个停车位先睡半小时……直走……前面人好多……
小吃街里的人们还有许多没有回家，手里正拎着各式小食，走在回家的路上。
爸爸妈妈带着孩子，小孩举着烤肠蹦蹦跳跳；男朋友牵着女朋友，两人非要吃一个甜筒，你一口我一口地抢；老奶奶推着轮椅蹒跚向前，轮椅上坐着老爷爷，腿上盖着毛毯……
前面人太多了。
两边人太多了。
不能去，不能开过去。
不能，不能，不能。
卫静模模糊糊瞥到前方一条散发着朦胧光芒的巷子，巷子路口处是家倒闭的店铺，黑漆漆的。
脑中划过最后一道念头是……
打方向盘。
时至如今手上已经脱力，即便用尽吃奶的力气，仅仅只是转动了一点，但也足够。
车头微微转向，斜冲着那漆黑的店铺而去。
他可能没注意到店铺前有个烤肠摊。
可能也没注意到烤肠摊前有对小情侣正闹脾气在一前一后缀着过马路。
即便注意到也没有办法。
与其他方向比较起来，这是他能选择的最小的代价。
卫静拼尽全力做完最后一件事，意识沉入黑暗。
忽然被车灯照到的几个人已经懵了。
在生活中极其平淡的一刻，从路的尽头突然驶来一辆车，进来就横冲直撞，一半的轮子都上到马路牙子，净往上面的电动车撞，还顺便顶翻了好几个摊子，汤汤水水肉肉罐罐撒了一地。
原本车看上去是要直行，谁知道又毫无预兆地变向。
大脑或许应该反应过来，也或许只有事后复盘的时候才能说出最正确、也是最难做到的做法。
他们三人此刻都没有迈开腿逃跑，而是惊到僵停。
前进的车突然停了一瞬似的，又像是进入诡异的子弹时间，意识想过千般万种的念头，身体却还停留在这一秒。
不对，身体不是停留。
而是突如其来地动了起来。
烤肠摊主身上穿着布满油渍的围裙外套，手臂一抬宛如挥舞又宛如保持平衡，整个人像横着爬的螃蟹，姿势有些好笑。
可是腿脚交叉速度很快，向着内侧巷子冲去。
刚跑没几步身体甚至失衡，在地上滚了两圈，又或者是爬，又像是……
被空气拖拽。
眨眼之间，摊主连滚带爬地停在了安全的距离。
而那对小情侣，女生在道路中间，离车最远，处在最边缘，只是往后不协调地踉跄了两下。
男友则在路边。
他、后面的摊主还有前方的车辆，其实是处在一条直线上的。
女生失声大喊：“便便！”
男生的身体也早就行动起来。几乎是与摊主同一时刻，一左一右。
他向着不远处的电线杆冲去。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像是旱地拔葱式的跳远选手，往前蹦了一下。
还没彻底落地，腿脚就凭空扑腾两下。
一碰到地面就手忙脚乱蹿了出去。
男生惊慌失措地回头，看到车辆与自己擦背而过。
耳边心跳声大如擂鼓，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他这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的冷汗早已经冒了出来，整个人慌得直喘气。
他颤抖着扶住跑来的女友，大口呼吸，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手上，看到外套的袖口。
感受到裤子服服帖帖地穿在腿上，身下的运动鞋也很合脚。
他一片乱麻的脑中划过隐约的念头：
是错觉吗？
刚才好像……
衣服在拽着我走。
“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还好你跑得快！”女生整个人也在发抖，声音都出现哭腔。
男生声音还在哆嗦，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想法乱七八糟，一句成型的话都挤不出来，脑袋空空的，最后气若游丝道：“你怎么把我小名喊出来了……还喊得那么大声……”
“我脑子里只有这个啊！”女生呜呜地抹眼泪，心情停在劫后余生中，不断地重复，“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男生直到这时才回神般，找到了自己的情绪。
他哽咽一声，抱住她，说：“……我想奶奶了！”
呜呜呜，奶奶，是你的在天之灵保佑我了吗？
呜呜呜一定是这样！
“奶奶？”女生一愣。
男生眼眶红红，说：“奶奶……在拉着我走。”
他想到了小时候被奶奶牵着前进的感觉。
他们俩谈奶奶时，巷子里有人喊道：“医生医生！哪里有医生？！谁是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