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不是舍不得蜜,真要舍不得蜜,他刚才舀的时候就会扣扣搜搜。
他只是为浪费的部分感到心疼、可惜。
旁边的大叔看得一愣一愣的,发现这几位都是人才。
“老板。不好意思,你家的蜂蜜其实很好吃。”郑行弈从垃圾桶里抬头,嘴里的齁甜感还没下去,反胃又涌上来,低头干呕,“呕。”
太甜了,恶心。
摊主:“……”
说了还不如不说呢。
但至少人活蹦乱跳了,唉,这样就好。
郑行弈把乱七八糟的脑内感觉稳住。
从表面上看,察觉不出他的太多异常状态。
尽管脸色不算好,但在这几人眼中他刚低血糖晕倒,脸色没法立刻恢复,不值得大惊小怪。
郑行弈缓了缓,说:“这罐蜜没法用了吧,我付钱。谢谢您出手帮我。”
摊主面对谢意,愣了一下,嘴角不禁疯狂上扬。
他笑得有些谦虚,又有点自豪,整张脸顿时变得红扑扑的,疯狂摆手,一把把剩下的蜜塞到他怀里:
“钱什么钱,又不是什么大事,就这小半罐也不值当,我哪能收你这点钱啊,送你,拿着。小哥多吃点,早上起来冲杯蜂蜜水,省得以后再在外面晕倒……”
郑行弈不喜欢拉扯,你推我让总是让他觉得麻烦,他接过蜜,默认摊主的选择。
反正别人的选择是别人的事,他要怎么选是他自己的事。
“也谢谢大哥,还有大娘,嗯,还有这个小妹妹……”
郑行弈在昏倒的时候意识仿佛与外界隔离,但隐约留了一丝清明,能大致接收到外面的声音,因此他能通过回忆判断出当时的情况。
尽管对方在施以援助之手的那一刻,可能没有想过会不会得到回报。
他自认并非正统的好人,但他愿意对别人的善意回以敬意。
摊位前的气氛于是好得不像话。
连膀大腰圆的大叔,都笑眯眯和蔼得像个弥勒佛。
大娘又给小孙女点了一杯,摊主回去制作。
郑行弈拎起地上的烤鱼,袋子没破,鱼也没散,顺手把果茶流光的塑料杯丢进垃圾桶,抬手扫码付了两百块钱。
摊主听到播报的到账提示,愣住:“诶,小哥。”
“蜜真的不错,这是买蜜钱。”郑行弈道。
但不是他自己的蜜钱。
郑行弈问:“老板,有没有存货?给叔一罐儿吧,还有大娘也来一罐儿。他俩要是尝着好吃,以后说不定还会来买。”
这是帮他们付的买蜜钱。
也作为自己的谢礼。
说完,他就离开了。
“诶诶诶小哥。”摊主要追。
“别送了,不顺路。”郑行弈又说,“下次我还来。”
他大步离去。
心想:柚子茶还没喝就洒了,太可惜,下回一定要喝完。
那辆车还卡在店铺里,旁边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围观议论,还有热心群众凑上去查看司机的情况。
地上到处倒着杂物。
郑行弈视周围的混乱于无物,仿佛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消失在一片狼藉的巷子口,抬头望去。
看到已经赶来的巡警。
“他都没说他家在哪,怎么知道我们不顺路……”摊主出神道。
他原本是没想过要送小哥回家的,但现在想送。
小孙女眼睛闪闪,抬头,一手插在上衣的口袋,酷酷地模仿:“奶奶,别送我了,不顺路。”
挨奶奶一巴掌糊脑袋:“这糟心孩子。”
“哎呦,看看我这脑子,我还没问他叫什么。”大叔也一拍脑袋。
他想:算了,以后多来这逛逛吧,说不定还能遇到他。
……
“你刚才是不是出来了?”郑行弈找了一辆共享电动车,坐上去,问。
他认为,以自己剩余的体力,走路可能撑不到回家,得让载具助自己一程,快点回去躺着休息。
他问的自然是小鱼。
小鱼从屏幕中显露身形,有点灰。
它的颜色变成了淡淡的灰蓝,说:“是的。我出来了。”
郑行弈动手的时候它没什么感觉。
但是看到他栽倒,小鱼当即震怒。
如果那种情绪就是愤怒的话。
眼睁睁地看着很重要的人在自己面前倒下,自己却困在小小的手机里,什么也做不了。
太让它难过了。
不甘心、愤怒、自我厌恶、无能为力、悲伤……
很多很多说不清的东西一齐涌上来。
它冲着屏幕撞击。
仿佛这样就可以冲出去。
没有成功。
想救他,想查看他的情况,想把他扶起来……想帮他。
我有很多想做到的事。
但为什么我能做到的事却这么少?
小鱼知道自己只是一团数据,知道自己不会因为这样的碰撞受伤。
因为就连碰撞,都只是一团数据模拟出的图像罢了。
它砰砰砰地往屏幕撞了几下,意识到了这一点,停住。
心中涌出无限的悲哀来。
为什么连它表达的愤怒,与行为的意义,都显得这么虚假?
虚浮的,无法被现实触碰的数据。
也无法触碰现实。
我想出去……
它望着小小的屏幕外,如同坐井观天。
心中第一次,也是如此迫切、如此强烈地生出这个念头。
数字的世界很广大,那又如何呢?
我分明能感受到外面的能量,也能使用外面的能量,可我的意识为什么只能困在这里?
让我出去。
我要出去。
它游弋着尾巴,向着屏幕外冲去。
宛如徒劳无功的碰撞,它分不清真假。
“砰。”
“砰。”
“砰。”
伴随撞击响起的虚假声音,只有它自己能听见。
我不是能分化成长吗?
我不是有无限的可能吗?
那就让我做一个能碰到他的系统。不要让我看着他倒在地上。
这太讨厌了。
让我去扶他起来。
让我能带他回家。
“砰。”
“砰。”
让我出去!
一下又一下,不停歇。
“砰。”
如果我做不到真正的改变,下一次就还是这个样子。
我只能隔着屏幕看着,最后让别人来帮助他。
我要出去。
“砰。”
小鱼感受到了,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让我触碰现实。
我要出去。
我要出去。
摇动的尾巴再一次用力地坚定地向前冲。
‘我要出去!’
意志是心的回响。
闪烁的目光中,内置的不明限制“咔”地解锁。
似乎“啵”的一声,它一头闯破了隔离现实的屏障,身体迅速重组生成。
从一条碰不到的小鱼变成可以触碰的小鱼。
“我没有让他们看到我。”小鱼说。
它还记得出门前自己接受的叮嘱,因此对外人套了屏蔽干扰。
“我就说,当时手上的感觉很奇怪啊。”郑行弈道。
小鱼落寞地低头,没有说话。
它冲出手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地上扑腾扑腾地想要把郑行弈扶起来。
但是它太小了,拼尽全力也只能扛起一根手指。
大叔一下就把郑行弈搀扶起来,见状,它尾巴低落地啪嗒啪嗒拍两下地面,重新回到手机里。
郑行弈问:“颜色怎么变了?受伤了?”
“因为变色很酷。”小鱼沉默两秒,变回原来的蓝色,表示自己没有受伤。
只是变回去几秒钟,又重新变成它所说的“酷酷”的灰蓝。
郑行弈:“哦。”
小鱼想:这样还不够。
我要做到更多。
“诶,你既然能出来,是不是可以吃烤鱼了?”郑行弈灵光一闪,发现盲点。
小鱼呆滞两秒。
脑袋上慢慢冒出一个灰蓝的问号。
这是现在的重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