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行弈服气。
缺德老头果然是缺德老头。
谁摊上这种上司真是倒霉。
张正明笑呵呵地做完决定,目光投过来,带上几分认真,道:“你觉得,你的执念会是什么?”
郑行弈说:“哦,我觉得我们的关系没有好到能探讨这种话题的程度。”
张正明笑,说:“那就不问你了。其实我们猜过,说有可能是你家,你家、嗯,你妈妈,你的母亲……令堂,做事也是可以啊。”
“她和你们联系过了?”郑行弈说。
张正明哈哈笑:“不能说联系过,至少直接联系的不是我。前些天飞机本来是要把她也接回来,她不来。我们尊重个人的意愿。
“结果她不仅不回来,她还去说服接机人员,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不知道。”
张正明一想起来就觉得好玩:“她说国家以后肯定需要外部的站点,如果相信她,她愿意留下来扎根改造,成为前哨,等待国家将来的呼唤。”
他说:“然后她就列了个单子,请求关键物资的支持。”
郑行弈笑。
张正明也笑:“外面环境不好啊,孤立无援,留下来真是要冒很大的风险。令堂能不能活下来,我们也拿不准……你是不是告诉过她什么。”
郑行弈说:“如果你看过我和她聊天的记录,就知道我没说不该说的东西,是她自己猜的。”
“我看不了你的记录。”
“堂堂老大,连这点权限都没有?”
“你又不是罪犯,平白无故查你和她的聊天记录干什么?这不是找事吗?不过,即使我想看,也没有可看的。我们有人发现,你这边的东西被遮掩过。”
说出来不是在表达“你为什么要偷偷修改自己的记录”的怀疑。
郑行弈思考:“您觉得是谁干的?”
张正明说:“送你机柜的人。”
“有可能。”
“不是有可能,是一定。因为我们也发现,对方动的不只是你。”
郑行弈沉默。
他不用猜就知道,另一个被穆斯塔法遮掩的人会是谁。
张正明拍拍桌子,说:“咱们查他们的真实信息,结果没查出来,这能是什么原因?
“当时不是说他们是去看你好朋友的吗?我们就顺着这个方向去查,查他有什么外国好友,但没结果,这才确定你朋友的网络痕迹早就被改过。”
“那老外把自己的删了?”
“不知道。我们连原本是什么都不清楚,所以呀,你知不知道他叫什么?”
郑行弈说:“我试探出来的不多。他现在在埃及,叫穆斯塔法。和墨西哥那边的人有联系,是合作伙伴。网络事件是从墨西哥先开始的,他们在中间推波助澜。
“他大概是觉得人性本恶,没有约束,**就会压倒道德。希望重塑秩序,行为还在采取预防性正义。
“但没有自诩正义,对自己罪犯身份的认知比较深刻。
“而且他们很可能在研发针对觉醒人员、哦,针对执念者的武器。
“我不清楚目前的进度怎么样,但我认为他们之后会把这些武器交给经过考验的普通人,用来压制觉醒的罪犯。”
“这还叫知道得不多?诶,怎么这么简单就告诉我了?”张正明乐了。
“他改我朋友的**。我不爽。”
“真有你的,任性,任性。”张正明笑,琢磨,“研发普通人能用的武器……送出去就不怕反噬?”
研发的初衷与最后的运用,往往会背道而驰。
郑行弈说:“既然要针对觉醒者,就该做好自己也会死在武器下的觉悟。没有足够的觉悟,凭什么坚持下去,是凭他们对整个觉醒群体的‘背叛’,还是凭他们犯罪的事实?”
“唉……你们这群人啊……有想法,还敢行动。”张正明不禁回忆,“如果我们当初没及时改正……我们国家会不会也出现更激进的观念?”
“不知道。反正安宁不了。”郑行弈有理有据地怀疑前辈们会一直闹下去。
就算表面不闹,背地里肯定也准备憋个大的。
祖传反骨不能丢。
张正明笑了笑,不纠结这种问题,说:“未来是年轻人的。反正我都是老头子了,也不在乎这些了。”
他兴致盎然似的:“照你这么说,他们有合作关系,但这两边以后还可能敌对啊。老墨那边肯定是想让更多人觉醒,人一多,就容易失控。可惜你也不知道埃及的叫什么,不过老墨的我们知道。”
张正明的表情在卖关子。
“叫什么?”
“重启啊,就是restart,重新开始。翻译成两个字更方便。我们估计他们的意思就是想让国家重新开始。想达到目标,有得麻烦了,得流不少血啊,还不一定能成。”
郑行弈:“哦,软件的名字。”
“对对对,他们当时发的那些东西,软件下面不是写着词吗?就是他们的组织名,叫restart。连logo都有,我估计软件的图案就是他们logo,restart、restart。”
郑行弈道:“哎呦喂,您这么时髦呢?还会英文。”
张正明被嘲讽连用英语,不可置信:“……嘿你小子,我当年好歹也是大学生,时髦点怎么了。哼,不像你,连个大学都没得上。”
开始攻击。
“哼。我忙着出去打工。谁有空去上课。”
攻击无效。
张正明无语:“你也是行,敢干这种事,没学历这怎么混。”
郑行弈道:“您别拿高中学历不当学历啊。”
“谁和你说高中学历了?你就不能到大学挂个名,想出去就跟辅导员谈谈,期末回来考个试,好歹拿个证嘛。连本科都没有,别人一听,容易看不起你啊。”
“我要别人看得起干什么。不上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等我想上的时候再说。”
张正明:“你个脑子抽抽的倔驴。”
“你骂我。我记仇了。”郑行弈哼声。
“我还能怕你?”张正明不屑一顾,“老子当年好歹也是南北一条街上的小霸王,打遍大院无敌手……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你这种做法呢?太叼了。”
他充满感慨:“我要是敢跟我爸妈说不上学,他们敢把我腿打断。”
“您当时都时髦到染一头黄毛了,还怕这个?本来都要被打断了,也不差喊一句不上学了。”
“我那不是……等会儿,谁告诉你的?你从哪知道的?”张正明瞪大眼睛。
哪个老狗在背后说我黑历史!真该死啊!
郑行弈说:“你猜。”
“他妈的这群老东西,跟你说话嘴上都不知道加个锁,肯定是李方平那个大喇叭!是不是?”张正明气得直拍桌。
“你猜。”
“你别听他瞎说啊,真是,我年轻时染个头发怎么了,这这这这……追求时尚嘛,像你这种小年轻,不也一样。”
郑行弈说:“干嘛拿我做例子,我又没染黄毛。”
“你没染黄的咋了,你挑染跟我染黄的有差别吗?”
“我哪挑染了?”
张正明一推老花镜,前倾身体,观察:“你看看,你这几撮白毛还在头上呢。”
在充满光泽的银白之间,有更加苍白暗淡的几缕。
郑行弈惊讶:“您色感还挺好的?这也能观察出来?”
“呵呵,这还用观察?我一看就能看出来了。”
“但我这是天生的。”郑行弈再次理直气壮。
“胡说八道。你以为我没看过你高中照片,你从小到大就是黑头发。别告诉我你是藏起来从小染到大的啊,唬不了我。”
郑行弈坦然道:“照片是之前的事,高中确实还是全黑的。这是之后的。我觉得可能是我那段时间太伤心了。这几块地方的头发就掉了,再长出来就白了。”
他颇为骄傲地说:“但老板也以为我是在挑染。由此可见,我这个人给大家的感觉就是时尚先锋。”
张正明沉默,道:“……和朋友感情很深啊。”
“还行吧。反正他接受现实了,我也接受现实了。我应该向前看。”
张正明打量,不置一词,收回目光,另起话题:“我这次来找你,还有一件事……”
……
蒂华纳。
一间普通又不普通的仓库中。
阿利安德罗踏上一个小木箱,看向地面上坐着的形形色色的面孔。是挑选后,被召集而来的普通人。
要让大家思考,要让他们学会思考。
要拥有反抗的意识。
要慢慢培养他们的意识。
他念头已定,开口:“又见面了,我的朋友们。我们今天不为了其他事情,我只是有一些问题想不明白,想和你们讨论。”
下面有位衣着齐整的中年拉丁裔男人笑,道:“终于能够回报您了。是什么问题,您就说吧,我们一定尽力帮助您。”
许多道声音附和:“是啊,我们一定会帮助您。”
不出声的人也在连连点头,用动作表达自己的意愿。
“好。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们每周去卖血还债,都还不清背负的学贷?”
拉丁裔男人的笑容变得僵硬。
阿利安德罗认真地问:“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们一天打三份工,仍然不能让我们的孩子吃饱?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们的家人生病,医院却不愿意积极治疗,让我们看着他们躺在床上痛苦地死去?
“为什么我们会饿肚子?
“为什么我们养不活我们的孩子?
“为什么我们没有安稳的生活?
“为什么?为什么?”
坐着的没有人再笑,或是低头,或是握拳,或是绷紧面孔,紧咬嘴唇。
阿利安德罗问:“是我们还不够努力吗?
“是每周工作一百个小时,还不够努力吗?是妻子只能出卖身体换取面包给孩子吃,还不够努力吗?是付出一切只为了挣扎地活着,还不够努力吗?
“还要我们多努力?还要我们多努力?
“为什么我们已经如此拼命,却仍然争取不到好好活着的权力!
“这一切……到底错在哪里?”
错在哪里。
在仰望的鸦雀无声中,在悲伤迷茫的目光中,阿利安德罗长长呼气,道:
“痛苦……
“赋予了我们觉醒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