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锦绣高高举起签有陈宏盛大名的和离书,下巴轻扬,指尖在上面弹了弹。
别说其他人震惊,连段锦绣本人在一个时辰前……哦不,可能也就半个时辰前吧,都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和离。
她以为要彻底老死在定远侯府,她以为这辈子注定无依无靠。
这个世道,哪有独立门户的女子?
父母都一心想要卖了她,她又是一个商户女,连在京都购买宅子的权限都没有。
她把自己缩在定远侯府这个龟壳里,从不敢想那些根本不会属于自己的东西。
比如自由。
太奢侈了。
可方才,温令仪坚定地看着她的双眼,斩钉截铁地说:“我给你一个家。”
段锦绣做不到的事情,温令仪可以。
在京都城权利便是一切,她能做到任何自己求而不得的事情。
段锦绣被震撼到。
她方才还在说为了侯府这个虚幻的家,不得不与温令仪为敌,转头她便说给自己一个家。
段锦绣心里清楚,机会仅此一次,若是她抓不住,下半生将会永永远远地绑死在定远侯府。
以后的事,她根本不敢想。
这一句承诺她也不敢追问。
说白了,她段锦绣就是个商人,商人做任何事之前都会权衡利弊。
但这一次,她要赌。
不给自己任何反悔的机会。
段锦绣扬着和离书的手在颤抖,眼底迅速溢满水雾,明明她是一个根本不会哭的女子,却禁不住内心激动,红了眼眶。
“父老乡亲们,我段锦绣感谢今日各位的仗义执言。我,和离了!以后再也不是定远侯府的大儿媳,再也不是陈宏盛的妻子!感激你们每个人,今日在场各位待会儿做个登记,都能到稷丰号取四十石细粮!不想要粮食的也登个记,待会儿每人领五两银子!”
段锦绣这个财大气粗的,一高兴就喜欢当散财童子。
本来在场众人都被她这么快和离的消息震惊到,此刻她话音落下,人群中爆发剧烈的欢呼声。
“大夫人豪气啊!今日来的大伙儿都有福了!”
“叫什么大夫人呢?人家是段夫人!”
“呸呸呸!要叫姑娘,段姑娘知道不?简直是财神爷转世啊!”
“我看是仙女下凡,之前谁说陈二姑娘是仙女来着,简直胡扯!”
巨大的欢呼声中,老夫人脑袋嗡嗡作响,盯着那张随风微微摆动的和离书,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给了孙妈妈一个眼神,孙妈妈瞅准时机,上前就要将段锦绣扑倒,将她手上那张纸夺下来,撕掉,狠狠撕掉!
可她低估了两个更加谨慎的人。
卫铮寸步不移地盯着陈宏盛,温令仪则是盯着老夫人。
青芜也机灵地很,跟在温令仪身边久了,都不用吩咐便一眼不眨地看着陈婉柔。
所以当孙妈妈有所动作时,温令仪第一个反应过来,紧紧攥住段锦绣的手腕,一把将她带到自己身边。
段锦绣流着泪的笑容还挂在唇角,瞧见身后扑倒在地的孙妈妈,先是一惊,随后连忙将和离书收好。
“给我。”温令仪伸手。
段锦绣原本是要塞到衣襟里,毫不迟疑地交到她手上。
这一幕也曾发生过。
温令仪怕陈婉柔回到相府受欺负,让陈婉柔暂时将某物存在自己这里。
但得到的结果却全然不同。
被信任的感觉很好,温令仪帮助段锦绣,其实有很多原因。
一是想要断了定远侯府的富贵路。
二是看好段锦绣这个坚强的好姑娘。
三是她有私心,想让段锦绣帮她把将要做的生意做大做强。
四嘛,或许出于嫁入侯府的同病相怜吧,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段锦绣为定远侯府陪葬。
总之,原因很多。
温令仪自是不会隐瞒,事后会和段锦绣讲个清楚。只是眼下时间紧迫,她甚至只是想在段锦绣心里埋下一个种子,没想过会这么顺利,更没想到她如此坚决。
主要还是担心段锦绣离不开定远侯府。
可这姑娘,着实出人预料。
雷厉风行、敢爱敢恨,难怪能与匪寇做朋友,这样的姑娘谁能不喜欢呢?陈宏盛那个软饭硬吃的窝囊废,着实连她的脚趾都配不上。
“段锦绣、温令仪——你们是疯了不成?!造反啊!一个个都要造反啊!我定远侯府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们,你们要联合起来如此欺辱我一个老婆子?”老夫人鬼哭狼嚎,这次是真的被气哭了。
陈宏盛回过神来,这才想到自己还没有与嫡母说一声。
“母亲您别生气!绣娘说了,之前的我们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可言,我讨厌她都是应该的,但实在不该总伤她的心……母亲,我做错了许多事,换成任何一个妻子都无法接受,但绣娘说她就在京都城不会离开,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追她,只要她爱上了我,以后我们还会在一起,到时候她愿意将所有嫁妆都交给我……”
老夫人声嘶力竭,体面都不要了,狠狠给了陈宏盛一个大嘴巴子,对着他破口大骂:“蠢货!蠢货!侯爷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蠢东西?!那段锦绣是逼迫你、算计你啊!你真以为你再去追她一次,她就能爱上你?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什么爱不爱,感情不感情,她就是为了那一纸和离书啊!你给老娘要回来!撕了毁了!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这个儿媳妇我定远侯府不可能放人!”
此时此刻,老夫人万分后悔为什么没有对陈宏盛稍加教导?
她都是冷眼旁观让这个蠢货自生自灭,早就知道他脑子不好,但没想到能蠢出生天,连段锦绣随口哄骗他的话都会信,简直是无药可救……
陈宏盛被打的后退一步。
看看嫡母,又看看妻子。
他委屈可怜又无助,哪里还有半分嚣张跋扈?
就在这时,那个漂亮到让他嫉妒的弟妹,缓缓朝着他勾起唇角:“大哥,你过来。”
陈宏盛指着自己鼻子,见对方点头,他下意识去找自己那个弟弟的身影。
诶?
他何时晕过去了?
场面太混乱,竟是无人注意……
陈宏盛弱弱地对老夫人道:“母亲……文哥儿他……晕了。”
在老夫人看去的同时,陈宏盛兴冲冲地撒丫子跑到温令仪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