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一次,老皇帝与他的温爱卿在朝堂上争执后,没有私下召见他。
这无声的静默,仿佛一道隐秘的信号,在宫墙内外悄然传递开来。
宰相大人失势了——
这消息让许多人暗自松了口气。
那老家伙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这些年得罪的人可不少,也无人与他交好。
如今墙倒众人推,正是好时候。
散朝后,大臣们聚在殿外檐下,目光若有似无地投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卫铮还在里面。
在这个敏感的时刻被单独召见,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众人心里各自盘算着。之前宰相大人闹着辞官,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以退为进。但这次不同,陛下连私下解释的机会都没给。
比起那个油盐不进的温柏,这位年轻的卫将军显然更好拉拢。
人群之中,陈文礼的脸色最是难看。
他看着那抹大红官袍消失在殿门后,狠狠甩了甩袖子。
接待使臣本是礼部的差事,本该是他露脸的机会。可自从被贬到膳部司,整天和柴米油盐打交道,苦差没少做,功劳却半点捞不着。
他转身往宫外走,脚步又快又急。
这些日子,他反复思量过。温令仪既然当初没把娇娘的事捅出去,如今宰相大人失宠就更不会了。更何况,他们是圣旨赐婚,板上钉钉。
陈文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正是他表现的好时机。
他一路赶到宰相府,正巧撞见温令仪要出门。
女子一身素色衣裙,正要踩上马凳。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
陈文礼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堆起笑脸迎上去:“令仪,你什么时候回家?”
温令仪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径直上了马车。
陈文礼急了,冲到车窗前:“你可知道今日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你把卫铮当好人,可知他背后捅岳父的刀子!蒋震那案子,多少人参他,他却独独针对岳父!温令仪,卫铮是要踩着岳父往上爬,要取代岳父在陛下心中的位置啊!”
车帘微动。
温令仪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不出情绪:“所以呢?”
她掀起帷裳一角,垂眸看他,那目光像在看地上的尘埃。
“你一个膳部司的员外郎,莫不是想趁机提携我父亲?”
陈文礼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这女人总是知道怎么激怒他!他好心报信,低声下气讨好,她却偏要踩他的痛处!
就在他几乎要压不住火气时,温令仪忽然开口:
“你想官复原职,甚至再往上升吗?”
陈文礼眼睛一亮,心头涌起狂喜:“令仪,你还是在意我的对不对?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怎么可能说断就断?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
“上车。”温令仪打断他,放下了帷裳。
陈文礼连忙爬上车,心里盘算着种种可能。或许温家真的需要他这时候站出来?或许这是重归权力中心的机会?
马车缓缓驶动。
车厢里,温令仪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她想起父亲这几日在书房枯坐的背影,又想起王皇后故事里,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西域人。
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中,陈文礼还在絮絮说着什么。
温令仪睁开眼,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
是时候了。
马车在京城石板路上平稳前行,陈文礼仍在絮叨着,从朝堂局势分析到宰相府如今困境,又拐弯抹角地暗示自己若能官复原职,定能助岳丈一臂之力。
他说得口干舌燥,却见温令仪始终望着窗外,侧脸清冷如霜。
“令仪,你倒是说句话……”
马车骤然停驻,车轮碾过青石的脆响戛然而止。
温令仪缓缓转过脸,目光落在身侧男人身上,那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让人心头发慌:“到了。”
“什么?”
陈文礼还没回过神,后背便骤然传来一股力道,他惊呼一声,便被温令仪一脚踹下马车,重重摔在草地上。
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温令仪的声音隔着布料飘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里面有位尊贵的香客遭人下药,你若是能救她,甚至让她对你动了心,往后的前程,会比如今好上百倍。”
日头正当空,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来,烘得大地暖意融融,连草叶都泛着暖融融的光。
可陈文礼望着车中女子掀起帷裳一角,唇边噙着浅笑的模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浑身如坠冰窟。
“你让我去救一个被下药的姑娘?温令仪,我可是你丈夫!”他爬起身,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
温令仪莞尔,不置可否:“西域公主。这是个机会,抓不抓得住,全看你自己。”
话音落下,马车轱辘再次转动,蹄声哒哒,朝着前方疾驰。
陈文礼急急忙忙地追了几步,双手徒劳地伸向远去的车影,可马车越跑越快,卷起一阵尘土,终究将他远远甩在身后,只留下一道越来越小的轮廓。
也是这时,陈文礼才猛然惊觉,她今日乘坐的马车,根本不是宰相府那辆!
车身上没有宰相府的暗纹,车轮的样式也透着几分陌生。
所以,温令仪从一开始就早有预谋?
可不对啊,他去寻她也只是临时起意。
陈文礼僵在原地,仿佛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一边是与温令仪的夫妻情分,一边是触手可及的滔天富贵。
他左右两难,心乱如麻。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温令仪布下的一个局,一个算计他的局。
西域使者要来大周朝贡的消息,的确早就传开,可按路程算,距离抵达京都城还有好几日。那位金枝玉叶的西域公主,为何会出现在这荒郊野外的尼姑庵?
而温令仪,又怎会清楚西域公主的行踪?
陈文礼抬头望去,不远处的山坳里,立着一座小小的院落,门楣上挂着‘慈安堂’三个大字,看上去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尼姑庵。
可他知道,这庵堂外表清净,内里却脏污不堪,藏着许多见不得人的龌龊。
这还是他后来真正承袭爵位与七皇子来往后,才偶然得知的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