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臣子皆是心头一凛。
谁不知道,温相乃是今上一手提拔的心腹肱骨?也正因如此,他素来对先皇少了几分应有的敬重。
这份不敬,无论他心底究竟作何想法,摆在明面上的,便是这般张扬无忌。
可世人皆知,他是当朝天子一手提拔的。他的一言一行在外人看来,岂不就代表着天子的心意?
老皇帝望着阶下失态的老臣,心头只涌起浓重地失望。
这个温柏,是真的不中用了。日定要重重罚他一番,也好叫他长长记性。
原本,蒋震的罪证他打算暂且压下,不欲公之于众的。
君威如山,岂能被卫铮一介臣子挟制?
可事到如今,老皇帝不得不改主意。卫铮这把刀,锋芒虽利,却也需有靠山护持,方能出鞘见血。
他若不做卫铮最坚实的后盾,这把利刃,又如何能斩得了在他心里盘踞多年的心魔?
贤王、成王,该死了。
老皇帝明显感觉到自己身子越来越不适,得为下一任君王铺好路,否则他的江山不稳。
闭目沉吟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决绝。
“传朕旨意——”老皇帝一字一顿,声震殿宇,“将蒋震罪状,尽数昭告天下!”
消息如惊雷般炸响,不仅市井百姓奔走相告,哗然一片。
金銮殿上的文武百官更是惊得魂飞魄散。
蒋震……那个平日里忠勇无比的大将军,竟敢暗中勾结北疆王?!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竟还勾结了茹毛饮血的蛮夷人,将老镇国公府满门儿郎屠戮殆尽!桩桩罪行、累累血债,简直禽兽不如!
群臣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那日庆功宴上,陛下会愤怒到那般地步。
以蒋震所犯之罪,即便诛其九族,也不足以平民愤。陛下当初未做深究,已是天大的袒护了。
蒋震,当诛!
死有余辜!
况且他是被先皇御赐的斩王剑正法,本就是名正言顺、天经地义,为何还要责罚有功的卫铮禁足?
一时之间,殿内群情激愤,文武百官纷纷伏地叩首,额头撞得金砖地面砰砰作响,齐声恳请陛下对卫铮从轻发落。
偌大的朝堂之上,唯独温柏成了最刺眼的尴尬存在。
他浑身僵硬地立在原地,一张老脸涨得紫红,双手死死攥着被其他官员捡回来的笏板,指节泛白,眼神慌乱无措,似是骤然失了魂魄的木偶,全然没了往日身为宰相大人的沉稳与威严。
卫铮瞧着他这般模样,心口猛地一揪,这场戏险些唱不下去了。
他如何不知宰相大人是在为他铺路?
故意将这副‘脆弱无能’的窘迫姿态摆到陛下面前,实则是在逼迫老皇帝。
逼老皇帝在他这个老臣与自己这把新刀之间,做一个彻底的抉择。
宰相大人兢兢业业辅佐君王数十载,到头来,却要这般自毁声名,只为成全他卫铮,落得个近乎卸磨杀驴的境地。
大小姐若是知道了该有多心疼?
“宰相……”
卫铮喉间发涩,想开口说些什么。
“哼!卫铮小儿,休要在这里惺惺作态,妄图羞辱老夫!”
温柏猛地抬眼,双目赤红如血,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厉声喝断了他的话。
“老夫纵横朝堂数十载,辅佐陛下从潜邸走到今日,凭的是真才实学,是一片赤诚!你不过是仗着一柄先皇遗留的破剑,钻了陛下求才的空子,便真当自己能踩在老夫头上了?”
“那日你深夜闯府,名为求情,实则是探老夫的底!老夫念你年少无知,未曾与你计较,你倒好,转头便拿着斩王剑逞凶,借着蒋震沽名钓誉,踩着老夫的颜面往上爬!你以为陛下护着你,你便能无法无天了?”
“有老夫在一日,你休想——”
卫铮心里苦。
他是想做老皇帝的一把刀,也只是另外一把刀。
如今可倒好,卫铮看出来了,宰相大人这是趁机交权啊。
完全可以点到为止,他却越说越没有章法,一副恼羞成怒地模样。
卫铮苦巴巴:你看我还能笑得出来吗?宰相大人果然不是吃亏的主,这一手一石二鸟玩得炉火纯青。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自己塑造成了被新贵打压的老臣,彻底把他卫铮推到了风口浪尖,送到了陛下眼前,不得不护着。
又能借着这副‘气急攻心’地模样,顺理成章、功成身退。
好好好,好一个老狐狸。
卫铮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刚才怎么就一时心软,想开口缓解气氛?纯属多余!
被架在这里,他也没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与温柏在金銮殿上再次吵作一团。
有意思的是,这次竟有几位素来与温柏不对付的官员,见风使舵地站出来帮腔,他们原本是七皇子的人,此时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温柏倚老卖老、小题大做。
原本就情绪激动的温柏,被这几句火上浇油的话一激,一口气没顺过来,眼前一黑,竟直挺挺地栽倒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内瞬间死寂,群臣惊呼出声,内侍官不敢耽搁,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温柏抬了下去。
龙椅之上,老皇帝自始至终都静坐着,神色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眼眸掠过殿内慌乱的群臣,又落在卫铮身上,谁也猜不透他心中究竟在盘算着什么。
这场闹剧似是耗尽了殿内所有人的心神,直到快要结束,老皇帝才缓缓开口。
“西域使者不日便会抵达京都朝贡,相关事宜,各部需提前筹备妥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外,话锋一转:“另外,朕决定月中举行秋猎,凡四品以上官员,皆需随行。此举,既是历练子弟,亦是彰显我大周赫赫国威。”
秋猎?
金銮殿内刚平复的骚动,又泛起波澜。
老臣们摩挲笏板的手指猛地一顿,眼底的惊疑更浓。
秋猎历来是彰显皇权、历练宗室与朝臣子弟的大事,可择在此时宣布,未免太过蹊跷。
真的只是秋猎吗?
刚经历蒋震被杀、温柏被罚,卫铮上位的朝堂动荡,陛下骤然要办秋猎,说是‘彰显国威’倒更像要借这场围猎,重新梳理朝堂秩序。
所有人垂着的头颅压得更低,没人敢露出半分异色,只在心里暗忖:这场秋猎,怕是比往年的厮杀更加凶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