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荣荣眨了眨眼睛,眼神渐渐坚定起来。她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没办法!”她发狠似的说道:“逼得不走也得走,不去也得去了。”
她转头看着山娃,眨了眨双眸,认真地说:
“不过,我可以跟你过去一起干。我做过服装加工,开过服装加工门市部,会用缝纫机,缝制服装的工序我都懂。我可以在车间里盯着缝纫加工流水线,帮你一把。”
山娃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她。
“对呀!”他兴奋地回答,猛地一拍大腿,破涕为笑的说:
“我咋就没想到呢?你开过好几年个体服装加工店,你懂服装加工技术啊!你当年学缝纫机扎服装的技术,不还是服装厂的、老退休工人运师傅教的吗?”
他的眼睛里重新有了一点光亮,悠悠地说:
“要是我真去承包了,接了外贸出口加工订单,你在缝纫流水线车间,让服装厂原来的车间主任带一带你,你完全可以在车间里盯着管理生产。”
说到这儿,他又有点担心,问着妻子荣荣说:
“就是……曹厂长会不会不放你走?”
“不会不会!”荣荣立刻摇头,解释说:
“我是个临时工,还没转合同制工呢,他管不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就算他想留我在那儿干,我也不愿意在那了。你要是承包了服装厂,我懂服装加工技术,一定过来帮你一起干。”
山娃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先别跟别人说,现在还没最后决定,我怕还有变数。”他叮嘱道,又像在自言自语道:
“容我再想想,再考虑考虑。这可不是小事,更不是儿戏。要谨言慎行。”
山娃靠在床头,目光有些迷茫地望着天花板。然后,他缓缓地说:
“我预感到,自己又走到了、人生十字路口的拐点上。难以抉择呀!难以抉择。”
“那好吧!你放心!我不会乱说。”刘荣荣答应道,点点头,又向山娃笃定说着又问道:
“不过我是这么想的——与其你在塑料厂受窝囊气,不如到服装厂去争口气。你说呢?”
山娃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脑海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边是干了多年的塑料厂,有熟悉的环境,有一起打拼过的同事,还有曾经对他器重有加的曹厂长;另一边,是一个负债累累、人心涣散的服装厂,是一条看不清尽头的路,是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赌局。他仿佛又听见了何主任的声音:“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他又想起曹厂长在会上的那一句句冷冰冰的话:
“去休病假,停发工资。”和“作为厂级领导,应该以身作则。”
这些话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化不开。卧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呼啸的北风,在院子里打着旋儿。
山娃低着头,手指在床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给自己的人生,打着一个又一个沉重的节拍。他知道,这一次,他不能再躲,也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做出选择。十字街口的风,吹得人迷茫,却也吹得人,渐渐生出了破釜沉舟的勇气。
山娃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床头柜上的那部半旧的拨号电话,回忆起,下午会议室里的硝烟味,此刻还在鼻尖萦绕,半点没散。他想还是跟老领导何主任的个电话,汇报一下,再听听他的意见和建议,比较稳妥。
没有丝毫犹豫,山娃手指按下拨号键,每一声“嘟嘟”的等待,都像是在叩击着他紧绷的神经。电话接通的瞬间,何主任那熟悉的嗓音传来,山娃积压了一下午的委屈和愤懑,全都翻涌上来。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却还是掩不住话音里的委屈和愤懑,一五一十地把下午会上的前因后果,连曹响的语气、众人的神态,都细细说了一遍。末了,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
电话那头的何主任,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早有预料的轻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还有几分愤愤不平的回答:
“看看咋样啊?果然不出所料吧。”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山娃心底的郁结。何主任顿了顿,语气沉重地继续说:
“不过!没想到曹响这么快,就现原形了。听你说他在会上对你的态度,我看你在他那里,往后是很难干下去了。”
“是的是的!何主任!”山娃连忙应声,声音都有些发颤,不是害怕,是一种绝境里抓到救命稻草的急切,无奈的回答:
“我想好了,现在我是无路可走,无处可退,完完全全被逼上梁山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毕生最大的决心,一字一句地说:
“只能按照您之前说的,再次一搏,去服装厂独立承包,收拾那个烂摊子了!”
“嗯嗯!也只能如此了。”何主任表态说着,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对山娃说:
“那我这就去找陈老总,我俩一起去曹厂长家里,给他施加一点压力,也给你找找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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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娃心里一动,连忙凝神细听。
“我们就这么说:”何主任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谋略,解释道:
“就说这是县里领导的决定,是领导点名让你去承包服装厂,而不是你自己上赶着要去承包。也不是曹厂长让你去承包的。”
这话,说得山娃心头一热。
“这样一来,一是给曹厂长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你山娃不是任他拿捏的软柿子;二是让他清楚,你在县里领导面前,是受到重视的,是得到认可的,是有实实在在的领导能力的!”
何主任的话,句句说到了山娃的心坎里。这些年,他在塑料厂兢兢业业,从基层工人到到中层领导,谁不知道,是他凭着一身睿智和一颗实心,为曹厂长出谋划策,到现在,却偏偏落得这般下场。如今有领导为他撑腰,这份暖意,驱散了不少心底的寒凉。
“好的!谢谢您,何主任!您想得太周到了!”山娃的声音里满是感激,顿了顿,又想起一件事,语气不由得变得恭敬起来,小心翼翼地请示道:
“那我这就给侯局长回个电话,说说我的想法?他还一直等着我的消息呢。”
前两天侯局长也曾找过他,隐晦地问过他对服装厂承包的态度,他当时含糊其辞,没敢轻易表态。
“别别别!”何主任连忙打断他,语气坚决地回答说:
“依我看,等我和陈老总去了曹厂长家,你就不用再给侯局长回信了。”
山娃一愣,一时没明白这话里的深意。
“你就安安静静待着,等着局里的领导主动找你谈。”何主任给他出主意说着,语气放缓,细细点拨他道:
“这样一来,才显得你有定力,不急躁,更加沉稳有气度。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越要沉得住气,这才是干大事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山娃恍然大悟,连忙应声道:
“嗯嗯!明白了!我一定按照您的意见去做!”
他顿了顿,又缓缓说道:
“明天我也不去塑料厂上班了。这几天,正好在家休养几天,我就在家里吃中药,贴膏药,再让我的老同学开的济国诊所,给我拔拔艾蒿熏蒸拔罐,排排胆结石。”
一边是缠身的病痛,一边是迫在眉睫的人生抉择。山娃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却也多了几分坚定,继续汇报说:
“我边治病休养,边好好琢磨琢磨,去了服装厂之后,该怎么经营运作,该怎么调动工人的积极性,怎么才能尽快恢复生产,把那个烂摊子给盘活!”
这些话,不是随口说说。他既然决定接手,就没想过敷衍了事。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他也要拼尽全力,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行!那就这样定了!”何主任的语气格外爽快,立刻就说:
“我赶紧去找陈老总,我俩一起去塑料厂集资家属楼找曹厂长,专门谈你单独承包服装厂的事。你就在家静等佳音吧!哈哈哈!”
电话那头,传来何主任爽朗的笑声,那笑声里满是底气,也给了山娃无穷的信心。
“好!我等着您的消息,麻烦您了,何主任!”
挂了电话,山娃缓缓放下听筒,指尖还残留着电话机身的微凉。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底像是被两种情绪填满,一半是滚烫的激动,一半是沉甸甸的沉重。
激动的是: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何主任愿意挺身而出,愿意为他奔走周旋,这份理解和支持,是他此刻最珍贵的力量。他知道,有何主任和陈老总的撑腰,他承包服装厂的事,多半能成。
可沉重的是:他终究还是要离开塑料厂了。这片厂区,承载了他几年的青春和汗水。从一个懵懂无知体改办的小科员,来到塑料厂和曹厂长一起承包,一步步打拼成厂里的承包集团成员,成为了一名名副其实的经营副厂长。他在这里流过汗,熬过夜,得过奖,也受过委屈。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台机器,甚至是车间里那股熟悉的塑料味,都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这份离开,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变故,闹离婚分家一样,明明是被人逼走的,心底却还是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落寞和不舍。他想起那些和他一起奋斗过的工人们;想起和曹厂长配合默契、谋划成功的那些日子;想起自己曾经对这份工作的满心热忱和追求……
一声悠长的叹息,唉!……在寂静的客厅和小院里缓缓散开。
山娃抬手按了按自己隐隐作痛的右腹部,胆结石的痛感还在隐隐作祟,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不舍又如何?委屈又如何?曹响的步步紧逼,固然让他陷入绝境,可也让他彻底断了退路,置死地而后生,逼他迈出了这关键的一步。
服装厂的烂摊子又怎样?病痛缠身又怎样?他山娃这辈子,从来就不是个怕困难、怕吃苦的人。既然已被逼上梁山,那就索性破釜沉舟,拼一场!
他转身,走到饭桌旁,端起桌上那碗温热的中药,眉头都没皱一下,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蔓延到五脏六腑,可他的心底,却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那火苗,带着不甘,带着期许,更带着一份破局重生的勇气。
今夜,注定是个无眠之夜。一边是汤药的苦涩,一边是前路的迷茫与希望,山娃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脑海里,已然开始一遍遍勾勒起服装厂,未来的愿景和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