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十一月末,兴隆县早已浸在了深冬的寒凉里。西北风卷着路边枯焦的槐树叶,打着旋儿撞在塑料厂斑驳的红砖墙上,又呜咽着掠过高耸的烟囱,把厂区里机器运转的轰隆声,揉得碎碎的。光秃秃的树枝伸向铅灰色的天空,连阳光都像是被冻僵了,吝啬地洒下几缕微弱的光,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连一丝暖意都焐不出来。
山娃这几天在家中,一天三顿吃着徐向元教授给他配制的中草药,又在肚脐眼上贴着膏药,去济国诊所早上烤电和晚上艾蒿熏烤拔罐,千方百计多方面治疗肝胆管结石。他没再去塑料厂上班,曹厂长也没有找他,白天他在家里,谋划着独立承包服装厂的方案。
他回想起那天晚上和何主任通过电话之后,第二天就告知了山娃,说他和陈老总那天晚上去了曹厂长的家,谈好了他去独立承包服装厂的事,让他在家中等待局领导通知。
可是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却迟迟不见动静,于是,他又忐忑不安起来,就在心神不定的时候,在1992年11月21日上午,突然手机的铃声“滴滴滴”的响了起来,他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工业局侯战旗局长的电话。
山娃的心跳骤然加快了半拍。这些日子,他日日盼着这个电话,盼着关于服装厂独立承包的最终消息,可真等消息来了,反倒生出几分莫名的忐忑,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咚咚”地敲着胸腔。
他深吸一口气,激动又忐忑地、手指轻轻按下了接听键,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说道:
“喂!侯局长,我是赵山娃。”
“赵厂长!你马上到塑料厂来一趟。”电话那头,侯战旗的声音沉稳有力,不带半分拖沓,接着又传来了他的焦急声音:
“我和蔡漫书记、周庆相副书记,都在塑料厂小会议室里等你呢,还有曹厂长也在。咱们谈谈,你去服装厂独立承包的事儿。”
“好!好嘞!侯局长,我马上就到!”山娃连忙应声,关闭了手机,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蓝色中山装,胡乱地披在身上,骑上了自行车,急急忙忙赶往了塑料厂。
寒风迎面扑来,灌进衣领里,冻得山娃打了个寒颤,他却浑然不觉,自行车越骑越快。一路上,他的脑子飞速运转着——这些天,他无数次设想过这一刻,设想过工业局的决策,设想过曹厂长的态度,设想过自己接手服装厂后的情景。
服装厂自从被塑料厂兼并,就一直是个烂摊子,负债累累,职工人心涣散,可在他眼里,那不是烂摊子,是机遇,是他挣脱塑料厂的束缚,真正干一番事业的机遇。
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山娃走得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攥紧了拳头,掌心沁出了细密的冷汗,连手心的纹路都被浸得发白。他一遍遍告诉自己,稳住,赵山娃,这是你被逼上梁山的唯一的机会,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能慌了神儿。
塑料厂的小会议室,就在办公楼的二楼,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山娃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三下门:
“笃笃笃!”
“进来!”里面传来侯战旗的声音。
他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雪茄烟味混杂着茶水的清香,瞬间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会议室里,工业局的三位领导端坐一旁,蔡漫书记穿着一身笔挺的藏青色制服,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周身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周庆相副书记坐在一旁,脸上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微微颔首,算是和他打过了招呼;侯战旗局长则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沉稳地落在他身上。
而塑料厂的曹响厂长,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子微微后仰,手指捏着一根大黑杆雪茄烟,深褐色的烟雾从他的鼻尖缓缓溢出,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穿着一件昂贵的皮夹克,领口敞开着,周身透着一股商人的精明与疏离,看见山娃进来,眼皮只是轻轻抬了一下,没有说话,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蔡书记!侯局长!周副书记!曹厂长!”山娃快步走上前,微微躬身,一一握手问好,语气恭敬而得体,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笑意。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众人,心里暗暗琢磨着——看这架势,今天的事儿,怕是有定论了。他坐在了领导对面的一把椅子上,等待着局领导的讲话。
众人纷纷点头回应,几句寒暄过后,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蔡漫书记缓缓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山娃和曹响,声音庄重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中,掷地有声地说:
“经过县里陈老总的指示精神,结合塑料厂和服装厂的实际情况,工业局党委研究决定——由赵山娃同志作为二级法人代表,独立承包兴隆县服装厂,实行单独核算,自主经营。同时,正式任命赵山娃同志,为兴隆县服装厂厂长兼党支部书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山娃的耳边轰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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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紧接着,是难以掩饰的心中激动,像春日里破冰的河水,瞬间涌遍了全身。这些日子的委屈、煎熬、等待和所有的付出,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只剩下满心的激动与感恩,眼底的光芒,亮得惊人。
而一旁的曹响,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缓缓吸了一口雪茄烟,长长的吐出一口烟雾,眼神晦暗不明,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仿佛蔡书记宣布的这个决定,和他毫无关系。仿佛终于排除了异己,卸磨杀了驴,那个即将由山娃独立承包出去的服装厂,只是他手里丢弃的破烂,一个烫手的山芋。
紧接着,侯战旗局长接过了话头,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一式三份《独立承包合同》,以下简称为《合同》;指尖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曹响和山娃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谨,缓缓地说:
“曹厂长!赵厂长!这份就是我们工业局拟定的《独立承包合同》,发包方是塑料厂,由法人代表曹响同志签署;承包方是服装厂,由现任法人代表赵山娃同志签署。”
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将两份一模一样的《合同》,分别递到了曹响和山娃的手中,补充道:
“《合同》里的每一条每一款,都是我们反复斟酌拟定的,你们俩仔细看看,若是有什么需要补充、修改的地方,尽管提出来,我们再协商手写添加。若是没什么意见,咱们就当场签字,随后再加盖两个厂的公章,这份《合同》一式三份,你们双方各存一份,工业局留存一份,具备完全的法律效力。”
曹响接过《合同》,连看都没仔细看一眼。他只是用指尖随意地翻了翻,纸张哗哗作响,眼神慵懒而淡漠,仿佛这份关乎两个厂子未来的承包合同,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他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嗤笑,拿起桌上的钢笔,手腕微微一动,遒劲有力的“曹响”二字,便落在了一式三份《合同》的发包方落款处,毫不犹豫,干脆利落。
签完字,他随手将钢笔扔在桌上,又拿起那根大黑杆雪茄烟,慢悠悠地抽了起来,依旧一言不发,周身的疏离感,愈发浓重。
山娃则截然不同。他双手捧着那份沉甸甸的《合同》,像是捧着自己半生的无奈与希望,小心翼翼,一丝不苟。他缓缓坐下,指尖轻轻拂过打印工整的字迹,目光一点点往下挪动,每一条每一款,都看得格外仔细,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肯放过。
《合同》的开篇,字字恳切,句句务实:
“为增强企业活力,提高经济效益,确保国家财政收入稳步增长,经甲乙双方协商一致,特订立本《合同》。”
第一条,明确了服装厂隶属于塑料厂兼并,是集体所有制企业,所有权归集体所有——这是底线,也是根基。
第二条,承包期限三年,从1993年1月1日到1995年12月31日——三年,足够他大展拳脚,也足够他证明自己。
第三条,基数包干,超利分成——这是最实在的政策,多劳多得,凭本事赚钱,正是他想要的。
第四条,承包集团抵押金为零,一人独立承包——这是领导们给的最大宽容,知道他出身贫寒,没什么积蓄,特意网开一面。
再往下看,是密密麻麻的承包指标,山娃的目光一点点挪动,心里的底气越来越足:
1993年产值50万,1994年70万,1995年100万;利润1993年为零,1994年7万,1995年13万,累计20万;上缴管理费逐年递增,不多,都是他能承受的范围。
管理指标里,资金利税率不予考核,产成品资金占用不予考核,1993年还免提固定资产折旧——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宽松政策,是工业局领导们给他铺的路。
产品合格率99.8%,设备完好率85%以上,无重大伤亡事故,无重大经济损失——这些是底线,他记在心里,不敢有半点懈怠。
还有发展指标,每年至少开发三种以上新产品——这是压力,更是动力。
最后,是塑料厂兼并服装厂的补充协议,山娃看得格外仔细:
甲方塑料厂宏观控制,微观放开,乙方服装厂自主经营,独立核算;原有的债权债务,由乙方自行承担,甲方只承担上缴部分,乙方负责弥补亏损、处理遗留问题;重大技术改造、固定资产购进转让,需报甲方同意;财务统计报表,一式两份,报送甲方和工业局……
一条条看下来,山娃的眼眶微微发热。他太清楚了,这份《合同》,看似是一份承包协议,实则是县政府和工业局领导们对他的信任和期许。塑料厂虽说是兼并方,但说白了,除了重大决策需要报备,几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制约。他赵山娃,终于可以甩开膀子,干一番自己的事业了!
没有丝毫犹豫,山娃拿起钢笔,深吸一口气,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赵山娃。那两个字,没有曹响的笔锋刚劲,却写得格外工整,格外坚定,每一笔都承载着他的梦想和希望,每一划都镌刻着他的决心。
“谢谢侯局长!谢谢蔡书记!谢谢各位领导的信任!”山娃猛地站起身,很有礼貌的向各位领导点点头,语气哽咽,满心的感谢,无从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