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从他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要彻底改变了。往后的三年,甚至更长久,他要扛起独立承包服装厂这副重担,要带领厂里的职工,走出一条属于他们自己的生路,不能辜负领导的信任,更不能辜负自己的初心。
侯战旗接过两份签好字的《合同》,仔细核对了一遍,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把其中一份递给曹响,一份递给山娃,语气放缓了几分,对山娃语重心长的叮嘱道:
“赵厂长!虽说你去服装厂独立承包,但你的人事关系和工资关系,仍旧保留在塑料厂。工资呢,你可以由服装厂参照你在塑料厂的工资标准发放,多劳多得,不受限制。”
顿了顿,他又加重了语气,提议道:
“我建议你,明天一早就去服装厂就任。上午组织召开一个全厂职工大会,我亲自去宣布局里的任命书。之后,就由你部署服装厂的后续工作。从明天开始,服装厂就正式与塑料厂脱钩。你!赵山娃,就是服装厂的一把手,走马上任!”
“好!谢谢侯局长,我一定照办!”山娃紧紧攥着那份属于自己的《合同》,仿佛攥着自己的前程,声音铿锵有力。
而从头到尾,曹响厂长,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着、那根大黑杆雪茄烟,深褐色的烟雾,缠绕着他的眉眼,让他的神情愈发晦暗难辨。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荒芜的空地,眼神空洞,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甘与落寞。他或许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放走山娃这个得力干将;不甘心就这样让服装厂脱离自己的掌控;或许,他只是觉得,这个烂摊子,终于有人接手了,他终于可以一身轻松了。
没人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小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雪茄烟燃烧的滋滋声;只有窗外西北风呜咽的呼啸声;只有每个人心底,那份各不相同的心思,在悄然涌动,各自怀着不同的心事。。。
会议室里的烟雾越来越浓,雪茄的冲味盖过了茶水的清香。蔡漫书记站起身,说了一句:
“后续事宜你们慢慢衔接,我们先走了。”
说罢,便带着侯战旗、周庆相两位副书记起身离去。
周副书记临走的时候,走到了山娃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期许,叮嘱道:
“赵厂长!好好干,别让领导们失望,等着你的好消息。”
山娃用力点头,满怀信心地表示道:
“我会努力的,请周书记和领导们放心!”
没有轰轰烈烈的掌声,没有热热闹闹的祝贺,一场关乎兴隆县服装厂未来的交接仪式;一场关乎赵山娃半生征途的签约仪式,就这样,在一片沉默里,在每个人各怀心事的目光里,悄然落幕。。。
山娃走出塑料厂的办公楼时,西北风依旧在呼啸,可他却一点儿都不觉得冷。那份沉甸甸的《合同》、那份沉甸甸的信任、那份滚烫的热血,早已将他浑身的寒凉,都驱散得一干二净。
1992年的冬天,很冷。可赵山娃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熊熊烈火。这团火,将照亮他往后的征途,将撑起兴隆县服装厂的明天,将书写一段属于他的,热血沸腾的创业传奇。
兴隆县的寒风,依旧在山城里呼啸。但山娃知道,属于他的春天,就要来了。而那座破败的服装厂,终将在他的手里,绽放出不一样的光芒。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梧桐叶还沾着昨夜的露气,淡青色的天光透过木格窗,懒洋洋地铺在青砖瓦房的床沿上。山娃盘腿坐在床边,指尖捏着那碗黑乎乎的中药,药香混着厨房里飘来的玉米粥香气,在小小的屋子里缠缠绕绕。
他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呛得他眉头狠狠蹙了一下,嘴角还沾着淡淡的药渣。荣荣端着一碗温水走过来,语气里满是心疼地说:
“慢点儿喝,没人跟你抢,赶紧喝口水,漱漱口,省的口苦。”
山娃接过温水,指尖触到瓷碗的暖意,心里也熨帖了几分、夫妻间的情感。漱了口,又冲服了消食散三号、鸡内金和鸡骨草丸中成药,然后大喝了几口水,压下了药味的苦涩,他放下碗,语气郑重地对妻子说:
“今儿上午服装厂要开大会,你早点过去,帮着把四楼的大会议室打扫出来。”
这话一出,刘荣荣的眼睛瞬间亮了,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担心的双眸,此刻像是缀了星光,连说话的声音,都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语速都快了几分说:
“那好!太好了!我这就给许修莹徐姐和付欲打电话,让他俩也过来搭把手!人手多了,打扫得又快又彻底,绝不能让开会的职工们感到失望!”
山娃看着妻子这般雀跃的模样,紧绷了几日的眉头稍稍舒展,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碗的边缘,缓缓补充道:
“也好,正好我也有事儿跟你说。让徐姐调到服装厂来,还当她的保管员。你也知道,她这人做事最是认真负责,性子正直又实在,半点不藏私心,保管这个岗位,就得用自己最信得过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又接着说:
“付欲也让他过来。他是计划内临时工,调动起来不麻烦,小伙子我看着顺眼,忠厚老实,待人耿直义气,更重要的是,他会修缝纫机。咱们服装厂一百多台机子,往后开工生产,维修工就是顶梁柱,这岗位太重要了。”
刘荣荣闻言,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下意识地眨了眨双眸,指尖轻轻咬在唇角,认真地思索了片刻。她跟着山娃风风雨雨这么多年,深知他看人眼光极准,徐姐和付欲,确实都是靠谱的人选。片刻后,她重重一点头,下一秒,眼神坚定地回答:
“嗯嗯!他俩都是实打实的好人,绝对靠谱!等今儿过来打扫卫生的时候,我私下里问问他俩的意思,要是愿意,咱们就赶紧办调动手续,绝不耽误事儿。”
山娃微微颔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又想起一件要紧事,语气又添了几分郑重说:
“我这就给姚新京打电话。他是原来服装厂的生产科长,手里攥着全厂各车间还有大会议室的钥匙。我让他通知全厂职工,上午十点准时到四楼大会议室开会,再让他提前去厂里,把会议室的大门打开,你们到了就能直接打扫卫生了。”
“行!那咱们就分头行动!”刘荣荣当即拍板,转身看向里屋,对着两个正低头喝粥的女儿喊道:
“美美和小丽丽!你俩快点吃,吃完自己背着书包去上学,路上慢点走,别贪玩!”
两个乖女儿,一边答应,一边快速的吃完了早饭,背起书包,蹦蹦跳跳地去上学了。
安顿好女儿,刘荣荣匆匆扒了完早饭,来不及收拾碗筷,就冲到家里那部老旧的座机旁,手指麻利地按着号码,先是拨通了许修莹家里的电话,又紧接着给付欲打了过去,每一通电话里,都满是欢喜和期盼。
而山娃,隔了半小时,就着咸菜条,喝玉米粥和吃了一个馒头。然后立刻掏出了自己那部半旧的手机,指尖划过按键,拨通了姚新京的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语气沉稳有力,没有半分拖沓:
“姚科长!我是山娃。通知全厂职工,今天上午十点,到服装厂四楼大会议室召开大会。你带着厂里的钥匙,提前过去,把大会议室的门打开,我让你刘荣荣你嫂子,带几个人先简单打扫一下卫生。咱们要让所有职工进来,都能感受到一个新鲜、干净、整洁的环境,精气神都能不一样。”
电话那头的姚新京连忙连连应下,语气恭敬道:
“好嘞!赵厂长!我知道了,我这就挨个通知,绝不落下一个人!”
话音刚落,他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和试探,问道:
“赵厂长,冒昧问一句,这次大会,是要讲啥事儿啊?这么隆重?”
山娃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一顿,目光望向窗外,远处的天际已经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思绪稍稍飘远。这件事,在没有正式宣布之前,不便多说。他沉吟片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回答:
“是工业局侯局长让组织召开的,事儿很重要,等开会的时候,你们就都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他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揣进衣兜,起身推起墙角的自行车,轻轻推开家门。清晨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在他的脸颊上,让他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许多。
他跨上自行车,脚蹬踏板,车轮滚滚,朝着济国诊所的方向疾驰而去——他要排除胆结石,坚持每天都要去烤电二十分钟,然后再去上班,忙活一整天工厂里的大事小情。
二十分钟的烤电,山娃一边烤电,一边在想:由十四号开始烤电、艾蒿熏烤拔罐,到今天二十二号,已经超过了一周七天,胆结石仍然没有排净,看起来此招也不灵验,从明天开始服装厂承包要忙乎起来,算了!不再来烤电、艾蒿熏烤拔罐了,一来没啥大效果,二来还要花费治疗费用,虽说是老同学,也不能不给钱呀。
于是,他就对在一旁操作烤电仪器的李济国说:
“老同学!谢谢你这一周多的时间为我治疗,虽说有点效果,但苦于我承包了服装厂,工作忙起来了,就不再来烤电、拔罐治疗排石了。你看看给你多少治疗费呀?”
“要啥治疗费呀!我不是说了吗,一周免费为你治疗,算了!你忙你的,治疗费就不和你要了。”他爽快的对山娃拒绝着说道。
“那多不好意思啊!还是给你吧,你自己开的诊所,也不容易呀。”山娃很诚意地说道。
“嗨!你说啥呢?这点费用我还承受得起,就当我给你承包服装厂的贺礼吧。嘿嘿嘿!”他说着,嘿嘿地笑了起来。山娃也随着笑了笑,一脸感激的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老同学了!”
说着、聊着,烤电的时间结束了,山娃告辞了老同学李大夫。上午八点半,准时抵达了那座尘封了多日的服装厂。
青砖砌成的厂房,墙面已经斑驳泛黄,墙角长满了杂乱的杂草,大门上的铁锁锈迹斑斑,门上还沾着厚厚的灰尘,仿佛被时光遗忘了许久。山娃走到门卫室门口,喊了一声门卫老黄头,让他开门,他看是赵厂长,二话没说,连忙拿着大门的钥匙跑出来,费力地打开那把生锈的铁锁,“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打破了这段漫长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