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西门流云手持一柄小刀,正将一块鲜嫩的里脊肉细细地剁成肉糜,他的动作快而不乱,带着一种世家公子特有的优雅。
“流云,你这手百鸟朝凤的刀工,用来剁肉,真是可惜了。”
白七月一边说,一边将一盆鲜活的基围虾麻利地去壳抽线,动作干脆利落。
西门流云笑了笑,手上不停:“能为你们做一顿虾滑,是这刀法的荣幸。
再说了,我若不用心,岂不是要被你比下去了?”
他看了一眼七月处理好的虾仁,晶莹剔透,大小均匀,不由赞道,“你这手快刀,颇有侯爷当年的风范。”
“母亲的刀是用来杀敌的,我的刀是用来......解决麻烦的。”
白七月说着,瞥了一眼又在为了一块豆腐卜谁先下锅而争执的三月和四月,无奈地摇了摇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桌子一角的白一月和冷冰年。
他们没有参与准备食材,而是在一张小几上,用清水和茶叶,为所有人调配着蘸料。
白一月的小脸上满是认真,她的小手稳稳地拿着勺子,按照每个人的口味,精确地调配着芝麻酱、韭花酱、腐乳汁的比例。
“明月姑姑喜欢香菜多一些,少放辣油。”
“六月的不需要葱蒜,芝麻酱要多,要调得甜一点。”
“母亲的......要加一小勺北境特有的沙葱花,再配一点点烈酒提香。”
她记得每个人的喜好,分毫不差。
冷冰年则在一旁,默默地用石臼将炒熟的花生和芝麻碾碎。
“冷大哥,到了京城,若是有什么不顺心的,就找个地方,吃一顿火锅吧。”
白一月忽然开口说道,“沸腾的汤能煮沸一切烦恼,食物的香气能慰藉人心。”
冷冰年捣碎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心思缜密、远超同龄人的小郡主,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而五月则没有动手,她只是优雅地坐在一旁,时而拿起一面小镜子照照自己的容颜,时而指挥着丫鬟将摆盘弄得更漂亮一些。
“哎呀,这盘金针菇摆得像孔雀开屏一样才好看嘛!”
“那盘牛肉旁边,要配两朵胡萝卜雕的兰花才显得贵气!”
就在这一片欢腾热闹中,白露的身影出现在暖阁门口。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的景象。
看着咋咋呼呼的三月四月,看着偷吃被抓包的六月,看着温情脉脉的二月和瑾玉,看着默契配合的七月和流云,看着专注调配蘸料的一月......
“母亲!”
眼尖的白七月最先发现了她。
瞬间,所有的吵闹都停了下来。
“母亲,都准备好了!
就等您入座了!”
白三月抢着说道。
白露微微一笑。
“开动吧。”
随着她一声令下,早已按捺不住的孩子们立刻欢呼起来。
筷子与碗碟的碰撞声,羊肉下锅的刺啦声,心满意足的咀嚼声交织在一起。
白露坐在主位,看着围坐一桌的孩子们,眼中满是欢喜。
试问天底下哪个母亲看到自己的孩子,能不欢喜呢?
她亲自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最嫩的羊肉,在滚烫的汤里涮了几下,放进了白六月的碗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然后她又给沉浸在书本里的白二月夹了一筷子青菜:“二月,吃饭时便不要看书了,伤眼睛。”
她看着正和西门流云比赛谁算账快的白三月和白四月,无奈地摇了摇头。
又看了看正小声和苏瑾玉说话的白二月,和对镜自赏、顾盼生姿的白五月。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冷静地为所有人调配蘸料的白七月,和正与冷冰年讨论京城兵力部署的白一月身上。
“明月,”
白露忽然开口,对身旁的苏明月说。
“侯爷,我在。”
她的下巴朝着窗外,那片茫茫的北方雪原扬了扬。
“看着她们,我就觉得,无论前路多难,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
暖阁内的火锅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沸腾的汤锅渐渐平息,孩子们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红晕。
白六月靠在五姐白五月的身上,已经撑得昏昏欲睡。
白二月和苏瑾玉捧着同一本书,低声细语。
而白一月、白七月则与冷冰年、西门流云,还在小声复盘着京城武举和乡试的注意事项。
白露看着这和谐安宁的一幕,没有打扰他们,只是对苏明月递了个眼色,让她留下,便悄然起身,披上了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离开了温暖如春的侯府。
夜空中,风雪愈发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在灯笼的光晕中狂舞,落地无声,很快便将整个世界覆盖成一片素白。
亲卫牵来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白露翻身而上,没有带任何扈从,孤身一人一骑,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融入了茫茫的雪夜之中,向着城外女真部族的聚居地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不过半个时辰,一片灯火通明的营地便出现在眼前。
即便是在这样的大雪深夜,那家挂着七仙女招牌的店铺依然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白露没有进去,只是勒住马缰,在远处静静地看着那片热闹的灯火。
这证明她的决策是正确的,她不仅能打仗,同样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此时,一个身影从店铺旁的暗影中缓缓走出,径直向她走来。
那人同样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将整个人都笼罩在风雪与黑暗之中,仿佛一个幽灵。
白露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浑身的气势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雌豹。
那人走到距离白露三丈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隔着风雪,似乎在审视着她。
“安国侯真是好雅兴,这等风雪之夜,竟独自一人来此赏雪?”
那人的声音透过风声传来,带着几分沙哑,却又透着一股熟悉的戏谑。
白露没有放松警惕,冷冷地开口:“阁下是何人?
深更半夜,藏头露尾,可不像是什么正经商人。”
那人低笑了一声,笑声在寒冷的空气中荡开。
“不做正经商人,才能赚到大钱啊,侯爷。”
说着,他缓缓抬起手,将头上的兜帽一把摘了下来。
漫天飞雪中,一张俊朗而略带沧桑的脸庞显露出来。
他的面容白皙,鼻梁高挺,一双桃花眼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显得格外明亮,眼角眉梢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风流倜傥,与这冰天雪地的北境格格不入。
看到这张脸,白露身上凌厉的气势瞬间消散!
“沈丛云?”
白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你......”
“怎么回来了?”
两年前,正是他,带着白露的重托远赴西域!
“怎么?
不欢迎我回来?”
沈丛云笑着掸了掸肩上的落雪,桃花眼微微眯起,“还是说,侯爷如今权势滔天,已经瞧不上我这等满身铜臭的俗人了?”
“少贫嘴。”
白露从马背上利落地翻身而下,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黑了,也瘦了,看来西域的风沙没少折腾你。”
“为侯爷办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嘛。”
沈丛云夸张地行了个礼,随即正色道,“走吧,找个地方说话。
我这次回来,可是给你带了份大礼。”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旁边一间安静的帐篷。
帐内烧着旺盛的牛粪火,温暖如春。
沈丛云解下大氅,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和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放在了桌上。
“侯爷,幸不辱命。”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两年前,你让我去西域,整合赵冰语娘子留下的那些生意。”
“我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总算将那些散乱的商路、店铺、人脉重新梳理串联起来。”
白露的眼神微微一凝,当赵冰语这个名字被提起时,她端着热茶的手还是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那是她的生母,却也是与她断绝了关系的陌生人。
沈丛云打开账册,推到白露面前:“这是总账。
西域三十六国,从香料、玉石、马匹到丝绸、瓷器,赵娘子的生意网几乎无孔不入。”
“这两年下来,刨除所有成本和打点各路神仙的开销,纯利都在这里了。”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在那个紫檀木匣上轻轻敲了敲。
“打开看看?”
白露放下茶杯,伸出手,缓缓打开了木匣。
匣子打开的瞬间,没有想象中的金光闪闪,里面只有一沓厚厚的银票,每一张,都是大武朝最大的通汇钱庄开出的最高额度——十万两一张的汇票。
沈丛云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在白露眼前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一共七张,总计......七十万两白银。”
七十万两!
这个数字,即便是对于权倾一方、军费开支巨大的安国侯白露来说,也绝对是一笔足以震撼心神的巨款!
要知道,大武朝一年的国库总收入,在风调雨顺的丰年,也不过是八百到一千万两白银。
这七十万两,几乎相当于朝廷一年税收的十分之一!
这还仅仅是两年时间的盈利!
富可敌国!
这四个字,毫不夸张!
可以想象,她的那位生母赵冰语,在西域经营多年,究竟积累了何等恐怖的财富帝国。
“这还只是开始。”
沈丛云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说道,“商路已经完全打通,人也都换成了我们自己人。”
“以后,这个数字只会越来越多。
有了这笔钱,你想做些别的什么,都有了底气。”
“你连造反都行啊!!”
“......”
白露合上木匣,沉默了许久。
她的手指在冰凉的匣盖上轻轻摩挲,心中百感交集。
她一方面为这笔巨大的财富欣喜,另一方面,却又因这财富的来源而感到一阵复杂的怅然。
“她......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白露低声感叹,不知道是在说赵冰语的商业才能,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是啊,真是个奇女子。”
沈丛云也感叹道,“我花了两年时间,才勉强看懂她布下的商业格局,环环相扣,深谋远虑,简直不像凡人能做出来的。”
“说真的,白露,我有时候真想不通。”
他看着白露,眼中带着一丝困惑:“这样一个精明、强大的女人,为什么会不喜欢你呢?”
“按理说,你们俩才应该是最像的母女啊。”
“毕竟,你们都一样的强悍,一样的......不容于世俗。”
沈丛云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你想象一下,如果你们母女同心,那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她掌管天下财富,你执掌天下兵马,文武合璧,财权合一,这天下......恐怕都要看你们母女的脸色行事。”
“赚的钱,何止是这区区七十万两?”
“七百万两,七千万两,都犹未可知啊!”
白露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或许,正是因为太像了,所以才无法亲近吧。”
白露自嘲地笑了笑,将那份复杂的情绪压回心底,“不说这个了。
钱,你带回来的正好。”
“我正有一件大事,需要用钱。”
她将林婉之在江南推行新政、以及自己打算在全国各地扩大女子教育和产业布局的想法,简略地告诉了沈丛云。
沈丛云听完,那双桃花眼亮得惊人:“我明白了!
你要做的,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白露点头,“接下来,我会把这笔钱交给苏明月苏大人,让她帮忙建。”
“没问题!”
沈丛云一口答应下来,“回头我就帮忙把这笔银子给苏大人!”
“不过......”
他话锋一转,促狭地笑道,“侯爷,我这次回来,除了送钱,还想讨个赏。”
“不知侯爷府上,可还有空余的房间,能收留我这个漂泊了两年的可怜人啊?”
白露看了他一眼,笑道:“我那几个女儿,正缺个教算学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