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外,
三位华服男子结伴等候通传,他们二对一站着,明显立场不同,可那同方向的两人中间也有小段疏离。
没过多久,一道嗓音便响起:“诸位王爷,陛下有请!”
主事太监闵德不卑不亢,躬身将进门主路让开,语气半点分辨不出对各位王爷的亲疏远近。
而殿内乃是帝王日常批阅奏章之所,唯有近臣才能入内,整体布置稍显随意雅致,就连座位也比寻常宫室矮,座次靠得更近。
“四哥!”
没等人跪拜,封承原的亲切称呼便习惯性响起,气氛出现短暂凝滞。
“参见陛下!”四王爷带头行礼,也算打破尴尬。
只是,
请他们落座后,封承原还是补上了那句“五哥、九弟。”
按说,以竞争对手的身份不该再让亲缘关系占上风,君臣为先才能巩固威严。
可封承原对四王一直这么叫,不好让他为难,再者胜者应有风度,抓大放小,他早不该计较私下的高低。
而对面,
五王作为逐渐清醒也定下了未来的悠闲人士,已经从紧张的君臣隔阂中脱身,甚至比四王更不在乎客套,主动朝封承原笑笑,朗声应下那句“五哥”,并回应道:
“皇......七弟?”
七字被读得轻,略过不仔细还以为称呼“皇帝”。
关键是五王姿态轻松,属实叫人挑不出毛病,在观察和在意的人眼中,便格外刺耳。
封承原点头,并未将复杂表露出来。
但,那句“九弟”便没那么顺利传达,封承念甚至装没听见,望天望地就是不望中间。
他无所谓,
今日也只是四哥强行喊他过来,大不敬的事都没少干。
果然,四王爷没等封承原皱眉便将话题引走,说起了近日的京中趣闻。
他们都明白,这只是一种铺垫。
但不愧是上下通吃的能者四王,就算搜刮琐碎开场白,也都不会让听众觉得无聊,室内奉茶的、值守的宫人零星听一耳朵都觉得有趣,能与之共情。
如此,
几人状态也舒缓下来。
“七弟,前日丞相登门,曾与我谈及几桩旧闻。”四王爷不着痕迹将话往正事上引。
可封承原太敏锐了,他都不必分析,只听到“丞相”这两个关键词,便能明白一切。
难怪,
四哥一副为难的模样,还拉上了五哥和九弟。
他没有打断,可呼吸加重了几分,随意一瞥,就能明白皇帝此刻的心情跌至冰点。
“唉,四哥,也别提旧闻了,干脆大方明说!”五王自从脱离泥海,就对弯弯绕绕的政治交锋彻底无感,几句寒暄的话是常态,但说起正事还兜圈子,他都懒得瞧人脸色。
“那我就直说了,陛下......朝内外格局已定,既然不是绝对反感,那就试着接受,或者慢慢改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一样。”
四王爷说完,感觉人都沧桑不少。
五王跟着点头又摇头,甚至,还有些庆幸自己能与王妃自始至终。
九王则一言不发,可低垂的眼眸却透着不屑。
封承原坐在略高的位置,能将他们的神态看得一清二楚,昨夜稍稍疏解的心绪,在此刻又被放大并缠绕不休,有时候真想毁灭,他并不享受走上尊位过程中的必经之苦。
“四哥,你想不想换一座府邸,或去散散心。”
“陛下!”
四王有些惊讶,他以为皇帝会愤怒和反抗,却没想到封承原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开口的话是让他过得清静些。
的确,与丞相府邸相连,他有太多不得已,政事也需要上下疏通,而某些环节的壁垒并不能轻易被攻破,他们还依赖着众大臣。
但皇帝相对更随心所欲。
他是真可以做到舍弃很多东西,但身负责任与包袱的四王却不行,他必须面对宫外的洪流与琐碎。
皇帝这是看出他被丞相要挟来帮皇后说情,让帝后公开展示和睦。
至少,
也要装出来恩爱与体面。
但封承原昨日并未留宿,在宴席也冷着脸,几乎参与者都清楚他的不愉快。
丞相一家哪里还坐得住?
就算他们枝繁叶茂、树大根深,也都明白盛极必衰的道理,更清楚历史上外戚有多艰难,眼下又有多少人盯着他们的位置。
可既然走上了正道,就必须赢。
不能放弃培育皇后太子的计划,一旦失手那肯定会被踩脸。
他就算逼,也要逼着帝后行事。
台下争得你死我活,他可以不让皇帝插手,不让他多费心。
但现在,他和家族所求的仅仅是风流七王再笑纳一个美人,如此简单之事,为何?为何皇帝就不能配合他们的各种暗示呢?
非逼到让王爷出马,丞相心底也着实忐忑。
好在,
四王爷同样忧心着,如此任性的帝王会在民间声望打折扣,遂愿意来相劝。
只是,封承原没有对谁倾诉过,他反感着后宫的莺莺燕燕,当初沉重的伪装如今难以剥离干净,无论是自己还是外人都无法任其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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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量不偏不倚不插手对错,给足金银体面便当作安抚良心。
再多,
也不是一个帝王之位上能给的。
就像五哥这种,一人相携一生,不论生死都紧紧缠绵依附。
“别劝了,我看陛下自有打算。”怔愣间,还正是五王表态,劝下了感动且忧心的四王,他的豁达再次让皇帝感到扎眼。
明明,五王妃娘亲正是丞相府嫡女出身。
他今个儿到场,本应该是要帮丞相说话,劝皇帝跟皇后好,四王请他正是这个目的。
可五王反而认为封承原冷淡的行为有理,在他看来,这么大的年龄差就不是件好事,皇后不只是代表着妃嫔。
在陛下登基时,有无数重臣家的好女子,偏偏让一个十二岁都不到的小女娃进了宫。
虽然只是养着,但怎么看都成不了体统。
他娘子还念叨,真是作孽,拿孩子交易。
所以,即便到了虚岁十五,他也不认同皇帝应该急忙接纳。
这是源头上就错了,他身为当初阵营的一环,其实清楚其中多方的推波助澜,更因为自己有了坚定的王妃陪伴所以踢皮球。
这个球被己方接住,他还有过短暂庆幸。
在七弟因正室位份被当今丞相家族定下,似乎有挣扎抗拒,甚至寻求帮助时,他也没有出手解决,只认为七弟的动静没错,提拔他公孙家的侧妃便足以稳固势力。
只是,没料到这家跟七弟的牵绊这么深。
并且,他家不满足只留下一个年纪稍大的侧妃及贵妃之位。
五王爷看向身旁同样沉思的九弟,沉默叹息,天家总是跟“姻缘”扯不开关联。
“那,便听五弟的,我也不劝了。”四王俯身行了大礼,他实在无法将外人摆在封承原自个的感受之上,尤其是他还替自己着想的情况下。
“呵,该到我了。”
一盏清茶下肚,九王封承念起身,他可不是为了跟丞相的那点姻亲关系而来。
母妃过去也从未得丞相家一句好,他就更不可能帮忙说话。
只是外人不知,四哥还以为找他能来劝两句。
“何事......”封承原思绪略有偏移,便反问道。
“何事?”但九王明显被他惹恼了,他朗声道,“让我回西北,守着黄沙也比守着皇城要好。”
“九弟。”
“九弟。”
四王五王都有些惊讶,连忙劝阻。
“西北?”封承原也回过神,意识到话题并未停在后妃身上。
“何时能离京,把我的人还给我!”
“不行!”
“什么不行?”
封承原又想到了冷宫中人,还他,还在这里请求还回去,把他当什么了?把帝王威严,把天下和男子尊严当什么了?
“人不能给你。”
“为何!”九王封承念强压着怒火,他一字一句道,“已经是残破不堪的人,你还在担心什么?跟我回西北也碍不着你,顶多是往后都不回京城叫您添堵。”
“没有......没有残破不堪。”封承原否认,倏地起身怒瞪,质问封承念道,“你们,你们还有联系?她倾诉心事,说如今凄凉苦楚,叫你心疼不成!”
在场之人脑中嗡嗡作响。
封承原坐实了猜测,同样为自己昨夜的悔意感到不值得。
明明在冷宫横着走,还养了玄猫相伴,睡得又香又沉的,却与那情郎述尽悲凉。
根本咽不下这口气,指尖掐进了肉里,江山与尊严相搏,封承原思量着,究竟能否在五年之内训练出足以抗衡九王的将领。
“你们?”五王身为局外人倒是能听出几分诡异,他问道,“你们说的可是同一人?”
“咳咳。”
四王爷虽然对夏有米没什么印象,但也见证过那段往事。
他瞬间反应了过来,从对七弟的担忧变为尴尬。
“什么?小米儿?”封承念喊出叫人恼火的称呼,还激动道,“对!还有小米儿!也要跟我走,除了牢中的邵伯,小米儿也要跟我回西北!”
这下,
在场的表情精彩了,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