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窗纸沙沙作响。我合上笔，把刚完成的档案放进袋子，手指在封口处压了压。
老周站在桌边没走，影子落在地上很长。
“刚才李商人说，有人在外头发空本子。”他声音低了些，“印得跟咱们的一样，可里面什么都没填。”
我没抬头，只是把桌上那叠档案重新理齐。灯芯跳了一下，光晃在墙面上。
“他们学得了样子，学不了内容。”我说，“张老三现在能帮人测土，赵嫂敢改灌溉，这些事不是谁拿个本子就能抄走的。”
老周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纸捏了捏。
我翻开记录本，在空白页写下三个字：人、才、用。
“咱们这几个人，跑得再勤，也顾不过来五村所有人。”我把笔放下，“得让别人也能做这些事。”
老周看着我。
“不只是帮忙搬东西、发种子。”我指着本子，“是让他们懂怎么看出问题，怎么解决问题。像张老三那样，自己就想往前走一步的人，不止一个。”
他眉头动了动。
“你意思是……要教他们？”
“不是教，是培养。”我说，“以后这些人能带新人，能盯地块，能处理回访。我们腾出手，才能做更远的事。”
他沉默一会儿，低声说：“可有些人识字都费劲，讲太多听不懂。再说，干得好好的，谁愿意多管闲事？”
“那就从愿意的人开始。”我说，“张老三愿意帮邻居，赵嫂愿意带头改地，这种人就是种子。我们扶一把，他们就能长出来。”
老周低头想了想，“要是有人学了本事，转头去给别人做事呢？”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我说，“但只要我们做的事对大家有用，真心想改变日子的人，自然会留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商人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盏油灯。
“外头黑，我顺路过来。”他把灯放在桌上，“听说你们还在谈事？”
我点头，请他坐下。
“刚才说到人手的事。”我说，“现在商队运转靠的是你们几个主心骨，可将来不能只靠几个人撑着。我想把‘成长’这件事，变成一条路。”
李商人抬眼。
“什么意思？”
“以前看谁干得多，就给得多。”我说，“往后也要看谁学得快，谁带得好。比如张老三主动帮人测土，这事比多卖两包种子重要。我们要让他知道，这值得被记下来。”
李商人摸了摸下巴，“你是想设个名目？”
“不光是名目。”我说，“我打算做个‘成长积分卡’，谁参加学习、提建议、带徒弟，都记一笔。积分能换工具，换种子，换一天假。实实在在的东西，看得见。”
李商人笑了下，“这倒新鲜。以前都是做完活领钱，没人管你有没有长进。”
“可人不一样。”我说，“有人就想守着地过安稳日子，有人想试试新法子。我们得让想往前走的人，走得动。”
老周皱眉，“可真有人报名吗？村里不少人觉得，学这么多，不如多种半亩田实在。”
“那就让人看到好处。”我说，“我们每月评一次‘成长之星’，不管身份高低，只看有没有进步，有没有帮人。名字贴在学堂门口，大家都能看见。”
李商人点点头，“这个我能帮忙。镇上有几家商户，家里孩子闲着也是闲着，要是能来听听课，也算学点本事。”
“不限年纪，也不限出身。”我说，“只要愿意学，我们就教。”
老周还是有些犹豫，“可新来的人，怎么知道靠不靠谱？万一是谁派来的耳目……”
“我不靠一个人说了算。”我说，“以后招人，走‘观察推荐制’。现有红卡农户里，品行好、肯动脑的，可以推荐年轻人。我们先试用一段，看态度，看做事，再定去留。”
李商人看了我一眼，“你是真打算把根扎在这儿了。”
“这不是扎不扎的问题。”我说，“是我们做的事，本来就需要更多人一起做。一个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远。我们要的不是五个能人，而是一百个懂行的人。”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商人站起身，“你要用学堂办培训，场地我来协调。镇上学堂下午空着，可以让出来两个时辰。”
“谢了。”我说，“第一期我想叫‘青年农事研习班’，不收钱，也不强制出勤。来了就学，学了就有机会留下来做事。”
老周也开口，“我可以去几户信得过的家里问问，看有没有合适的孩子推荐。”
“好。”我说，“你明天就去走一趟。名单先列出来，我们一个个看。”
李商人临走前回头看我，“你真不怕教会了别人，自己没位置？”
“怕这个，就别想成事。”我说，“我缺的不是控制，是帮手。越多懂行的人进来，我们能做的事就越大。”
他笑了笑，提灯走了。
老周也准备离开。
“那我明早就出发。”他说，“先从南坳开始。”
我点头，“路上小心。”
门关上后，我坐在桌前没动。灯还亮着，我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张草图。
横着写三栏：培养方向、人选来源、推进步骤。
笔尖停在第一栏，我写下四个字：种子教员。
然后在下面列出几个名字：张老三、赵嫂、陈有田……
接着在第二栏写：观察推荐制，试点五户。
第三栏写：研习班启动，首期限额二十人。
窗外风小了些，树影不动了。
我盯着草图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最上方写了四个大字：人才发展。
笔尖悬着，迟迟没落下日期。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接着又静了。
我低头继续写，落下一个数字：四月十八。
这是第一期开课的日子。
笔尖划过纸面，墨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