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的灯油烧了一半，我摊开那张画好的草图，把“种子教员”下面的名字重新看了一遍。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我把张老三和赵嫂的名字圈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李商人来了农坊，手里提着一卷新纸。
“学堂那边空出两个时辰，你定的日子能开始。”他说，“人也给你留好了位置。”
我接过纸，铺在桌上，“不急着开课。先做另一件事。”
他坐下，“什么事？”
“我们现在管五村的事，靠的是人跑、嘴说、手记。”我说，“可人会累，话会漏，本子也会丢。再往后，一百个农户，上千条记录，光靠跑不过来。”
他没说话。
“我想建一个系统。”我说，“把所有人的地块、培训、积分都记清楚。哪天种了什么，哪天领了工具，哪天帮了别人，全都能查到。”
老周这时也走进来，听见这话皱了眉，“又要记新本子？现在这些事还不够乱？”
“不是多一本。”我说，“是换一种方式记。以后每个人的信息都在一张表里，谁要查，翻开就能看。”
李商人摸了摸桌角，“听着像官府的户册。”
“比户册更细。”我说，“它不止记地有多少，还要记人做了什么。比如张老三教邻居测土，这事要记进去；赵嫂带头改灌溉，也要记。这些事现在靠你们口头传，容易忘，也容易偏。但写进系统里，就错不了。”
老周还是摇头，“村里多少人不识字，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怎么进你的系统？”
“初期不用他们自己填。”我说，“我们派专人收数据。每个村选一个人报情况，统一格式，集中录。”
我在纸上画了几行格子，用炭笔标出几列：姓名、地块编号、种植作物、培训次数、积分总数、备注事项。
“就像这样。”我把纸推过去，“每户一张表，每月更新一次。谁缺种子，谁改了地，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商人低头看了会儿，“这倒清楚。可这么多纸，存哪里？谁来看？”
“先从账房开始。”我说，“设一个地方专门放这些资料。将来要是能用上系统的高级功能，还能自动生成提醒，比如‘某户该轮作了’‘某人积分够换工具了’。”
老周盯着那张表格，“你说的系统，真能干这么多事？”
“能。”我说，“但它得先有人填。我打算抽五个识字的年轻人，组成数据小组。每天把各村报上来的情况整理一遍，统一归档。”
“钱呢？”李商人问，“这些人算谁的手下？工钱怎么算？”
“不算商队正式人手。”我说，“先试一个月。做得好，积分照加，工具照换。想留下来做事的，研习班优先录取。”
李商人笑了下，“你是真要把这套规矩立起来。”
“规矩不清，事情才难做。”我说，“等这个系统跑顺了，我们才知道哪些人真的愿意往前走，哪些只是应付差事。”
老周沉默一会儿，“那我回去找几个孩子试试。可万一他们填错了呢？”
“那就设检查。”我说，“每个村的数据由‘种子教员’核对。张老三和赵嫂已经带过人，让他们当村级指导员，帮着看表填得对不对。”
李商人点头，“这层关卡加上去，倒是稳妥些。”
“还有奖。”我说，“每月评三个填报最准、最快、最全的村，奖励一天农具使用权。谁不想省力气？谁不想少跑腿？”
老周终于松口，“行，我今晚就把名单列出来。可你说的这些格子、栏目，能不能再简单点？有些人见这么多字，头都大了。”
“已经在改。”我说，“我正做一本《数据填报规范手册》。不用长篇大论，一页纸讲清怎么填。作物用符号标，任务完成画勾，问题写在备注栏就行。”
我从抽屉拿出刚画好的样页，递给他们看。上面用粗线分格，左边是图示，右边是填写说明。
“看不懂字的人，看图也能填。”我说。
李商人翻了两页，“这倒实在。镇上印书铺能印这个。”
“麻烦你安排一下。”我说，“先印五十份，发到五村联络点。下周一开始收第一轮数据。”
老周站起来，“那我去找人。可你得答应我，别指望第一天就全对。”
“我知道。”我说，“磨合总要时间。只要开始动，就不怕慢。”
两人走后，我坐在桌前，把空白表格按顺序叠好。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林婶送饭过来。
我没抬头，“放桌上就行。”
她把篮子放下，“听说你要搞什么新名堂？村里都在传，说你在弄神仙册子，能把人一辈子做的事都记下来。”
“不是神仙册子。”我说，“是让人做事有凭据。”
她笑了笑，“反正我信你。我家小子要是能进那个组，让他去。宁可少种半亩地，也想学点真本事。”
饭吃完，我继续整理材料。下午，第一批空白表送到了。我挑出三份，亲自送去南坳、柳沟和东坪。
每到一处，我都把表格贴在公告栏上，召集联络人讲一遍怎么填。有人问错怎么办，我说改就行，第一次不扣分。有人担心被记小本子，我说这不是罚人的东西，是帮人看清自己走了多远。
第三天，第一轮数据收上来。
结果不如意。南坳的表缺了两栏，柳沟的作物类型写混了，东坪干脆交了张白纸。
我没有责备。我把问题汇总，在纸上列出常见错误，加进手册第二版。又让张老三和赵嫂分别去两个村，现场教人怎么对照图示填写。
第五天，第二批数据交上来。错误少了，格式齐了。
我在账房里把所有表格摊开，按村分开，逐一录入总册。一边核对，一边在心里画出各村的大致情况。哪片地轮作没跟上，哪户培训次数偏低，哪个人连续三次帮人记录，我都标了记号。
第七天晚上，我完成了第一张区域产出热力图。
用墨色深浅表示单位产量高低，五村地图铺在桌上。颜色最深的是柳沟中段，那里是赵嫂带头改过的灌溉区。最浅的一块在东坪坡地，正是张老三提过挡板不稳的地方。
我盯着图看了一会儿，发现两处低产村的共同点不是土质差，而是种植结构单一，没有轮作。我立刻写下调整建议，准备明天派人送下去。
李商人这时推门进来，“听说你弄出一张图，能看哪个村产得多？”
我点头，“刚做完。我还发现，这两村的问题不在地，而在种法。”
他走到桌边，低头看图，“原来颜色深浅还有讲究。”
“不只是好看。”我说，“它能告诉我们，哪里需要帮忙，哪里已经起效。这次的调整建议，我会通过积分系统标记为‘有效帮扶’，执行人记一分。”
他看着我，“你这是把做事变成了可追踪的事。”
“对。”我说，“以后每一步改进，都有迹可循。谁出了力，谁得了益，全都看得见。”
他站了一会儿，“那我明天去找印匠，把这批表格和手册再印一百份。既然开始了，就别停。”
我送他到门口。
回到桌前，我翻开成长积分卡的底稿，把今天的数据更新进去。笔尖停在“管理优化”一栏，我写下四个字：系统初成。
窗外夜风穿过树梢，吹动了桌上的热力图一角。我伸手压住纸边，拿起新的空白表，开始填写下一个村的登记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