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踩着田埂往西坡走。昨夜下了雨,土还软,鞋底沾了泥,每一步都沉。走到协作田边,我蹲下扒开一垄苗根处的湿土,叶子发黄,茎秆打弯,是栽得太深了。
陈禾提着记录本从另一头过来,站在我身后说:“张家小儿子昨天自己动手种的,说想试试。”
我合上土,没说话。抬头看过去,整片地里只有五户人真正懂全套流程。地拢起来了,可会种的人太少。这样下去,长不出好收成。
“今天召集一次田头会。”我说。
中午前,我在木牌旁摆了张长桌。顾柏舟和林婶先到,陈禾随后也来了。我把几张纸铺在桌上,一张是《农户技能清单》,另一张是《师徒结对方案》。
“不是谁家的地归谁管,而是谁会什么,就教别人什么。”我说,“每带出一个能独立操作的年轻人,奖励一份优质种子,记入季度评优。”
林婶坐在条凳上搓着手:“你让大伙一起干行,一对一教?难。”
“正因为难,才要开始。”
我点了名字。顾柏舟负责灌溉,他懂水流分配,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林婶管育苗,她看一眼土色就知道能不能下种。陈禾继续做记录员,但这次要加上教学日志。
第一批六个年轻人到场,都是各户推荐又自己愿意来的。张家小儿子低着头站在最后,手插在裤兜里。
我拿出系统生成的图解卡,一共三页。一页讲育苗深度,一页画浇水范围,一页标病害识别点。每页都用简单线条画清楚动作步骤。
“每人一份,贴床头。”我说,“每天必须问师父一个问题,师父也要答。”
没人吭声。
林婶站起来,指着张家小儿子:“那你先来。”
他脸涨红,憋了半天才开口:“为啥不能浇猛水?”
林婶笑了,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水冲得狠,土里的气就被压没了。苗喘不过来,根就烂。”
周围几个人点头,有人小声重复这句话。
下午,顾柏舟带着三个年轻人去东头试覆膜。他蹲在地边示范怎么拉平塑料布,边角压多深,留多少通风口。有个小伙子试了两次都没弄好,急得出汗。
“再来。”顾柏舟说,“我爹当年教我,也是这么一遍遍来的。”
太阳落山时,他们终于铺完一整垄。顾柏舟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明天练翻土深度。”
第二天清早,我带人去检查覆膜情况。风不大,但有两处边角掀了起来。我正记下位置,李商人从田埂那头走来,手里拎着个竹篮。
“听说你们接了酒楼订单?”他放下篮子,里面是几把青菜,“品相要齐,叶不破,根带泥,三天后交第一批。”
我翻开记录本:“这批菜由师徒组共同完成,老手定标准,新人下手。”
他点点头,蹲下摸了摸土壤湿度:“你们这法子,看着慢,其实快。”
当天上午,六个小组全部进入实操。林婶带着两个女孩重新整育苗床,一边做一边讲怎么筛土、怎么拌肥。有个姑娘问她为什么非用草木灰不可,她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土方,烧过的秸秆混进土里,虫少,苗壮。”
傍晚,顾柏舟又留下几个年轻人复盘。他们蹲在田边比划手势,讨论犁地时脚该怎么站,力气怎么使。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又静下来。
第三天,第一批蔬菜按时交付。李商人亲自验货,一把一把翻看叶片,最后笑着说:“齐整得像一个人种出来的。”
我站在田头,看见张家小儿子正蹲在一垄新苗前,拿小铲子一点点松土。林婶走过去看了会儿,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进他口袋。
那是她刚领到的奖励种子。
晚上,我在灯下翻教学日志。六个人都写了每日问题,有的字歪歪扭扭,有的用了错别字,但每一条都写着具体操作和师父回答。
陈禾坐在我对面整理数据:“目前六名学员中,三人能独立完成育苗准备,两人掌握基础灌溉节奏,一人开始学习病害判断。”
我合上本子,走到院门口。长桌还在原地,上面多了几张新纸,是学员们自己画的操作流程图。铅笔印浅,线条不直,但能看出用心。
第四天早上,王大人来了。他背着竹篓,里面装着新制的有机肥。他没说话,直接卷起裤脚下了田。
我在地头给他递工具,他接过锄头,顺手翻了一垄土,看了看墒情,点头:“水分够,可以补种第二批速生菜。”
这时,李商人又来了。
“镇上酒楼说这批菜卖得好,客人问是不是换了供货人。”他看着田里正在劳作的一对对身影,“你们这儿不光地产粮,还产‘农匠’了。”
我没接话,只望向远处。顾柏舟正带着徒弟测量沟渠坡度,两人蹲在水边用手比划。林婶坐在小板凳上教两个女孩辨认叶面斑点,一边说一边拿笔在纸上画。
陈禾走过来,把最新一页日志放在我手上。上面写着:今日提问——“为什么同样的土,这边长得好,那边差?”
答案:光照角度不同,需调整株距。
我翻过纸页,在背面写下新的安排:下周开始第二轮结对,新增施肥管理模块。
太阳偏西时,张家小儿子跑来找我。他手里捧着一小把刚采的嫩苗,根部裹着湿泥。
“我想让我娘也来学。”他说,“她以前不敢种新东西,现在说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