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着那张纸，风吹得边角轻轻抖。李商人站在我旁边等我回话。
这封信是那个真种地的农户托人送来的，说愿意按我们的标准种米，想谈合作。他姓陈，家里三代都在北岭种田，去年收成不好，卖不出价钱，今年才听说我们这边灵稻走得好。
“见。”我说，“明天就安排见面。”
李商人点头记下，转身去准备茶水点心。我没回议事厅，沿着联络站后的小路往田里走。阳光照在刚翻过的土上，泥土的颜色比前些日子深了些，说明水分保持得不错。我蹲下身抓了一把，松软不结块，适合插秧。
第二天上午，老陈来了。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脚上沾着泥，说话实在，不绕弯子。他说他看过我们贴的《溯源说明》，也参加了“透明田间日”，知道我们不是糊弄人的。
“我想学你们的方法。”他说，“我家的地也能长出好米，只是没人教。”
我请他坐下喝茶。李商人端来两碗新煮的灵稻饭，热气腾腾。老陈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这米香得不一样。”
我告诉他，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指导，也会回收达标的大米统一销售。但他必须遵守两个条件：不用化肥农药，每批米都要记录种植过程。
老陈答应得很快。他还提议，能不能在米袋上加点本地的东西，比如他们村过年时贴的谷神图。
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我们一直想着怎么把产品做得更规范、更可信，却忘了它是不是真的属于这里。
当天晚上，我召集商队几个骨干开了个小会。我把老陈的话说了，又拿出集市上收集的反馈条。有人写“包装太素”，也有孩子说“想看米袋子上的画”。
“我们要让别人觉得，这不是外乡人做的生意，是我们一起办的事。”我说。
大家开始议论。有人说可以找本地绣娘画花样，有人说节庆时候该做点特别的礼盒。我听着，心里渐渐有了方向。
三天后，我带着设计稿去了镇上的绣坊。一位姓吴的老师傅接过图纸看了看，指着边角一处纹样说：“这个云雷纹，是我们祖辈祈雨用的，不能随便印在米袋上。”
我连忙请教该怎么改。他建议把五谷图案放中间，边上用变体的回字纹围一圈，寓意五谷丰登、年年有余。颜色用靛蓝配土黄，既稳重又有生气。
“要是能加上一句老话就更好了。”他说，“像‘春不下种，秋无收’这样的。”
我记下了。回去后让文书整理了一批本地农谚，挑了几句通俗易懂的，准备刻在竹编米篓上。
四月初八快到了，这是本地传统的“开秧节”。家家户户要蒸新米饭，供田神，祈求丰收。往年都是自家做，今年我想借这个机会办一场活动。
我们在联络站前搭了个大灶台，挂上红布横幅，写着“共煮丰收饭”。提前几天就通知下去，欢迎居民带一碗旧米来，和我们的灵稻米混在一起煮。
那天早上五点我就到了。灶火燃起来，锅里的水冒着泡。第一批来的是一对母女，手里拎着个粗瓷碗。母亲说这是她们家去年留下的最后一把米。
“混着煮，是不是也能变得好吃？”
“试试就知道。”我把她的米倒进大锅，又添了一勺灵稻。
人越聚越多。有老人带来晒干的艾草铺在锅底，说这样饭更香；有孩子踮脚往锅里撒一小撮盐，说是爷爷教的秘诀。我站在边上，一边添柴一边讲这米是怎么种出来的，用了什么方法防虫，什么时候收割晾晒。
饭熟的时候，香气飘出去老远。十来个人围着桌子坐下，盛饭，吃饭，没人说话，只听见碗筷轻碰的声音。
有个小男孩吃完抬头问：“明年还能来吗？”
他娘笑了，“你爱吃，妈就带你来。”
我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活动结束后，我们在墙边设了个意见墙，挂了块木板，上面钉了许多小夹子，夹着彩纸条。来的人可以写下想法。
一天下来，纸条密密麻麻。有人说“像小时候过节的味道”，有人说“孩子抢着背包装上的农谚”。最让我记住的一张是一个小女孩写的：“妈妈，我想每年来吃这顿饭。”
我把这张纸小心收进笔记本。
几天后，销售数据显示，节日期间订单量涨了四成。尤其是家庭装和礼品装，几乎卖断货。李商人拿着账本过来，脸上难得露出轻松的笑容。
“看来你是对的。”他说，“人家买的不只是米，是那份熟悉。”
我翻开意见墙的留言本，一页页看过去。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们以后每个节气都推出一款限定米礼盒。”我说，“清明用青团配方卡，端午配粽叶香料包，中秋附手写团圆诗笺。让大家记得，每一粒米都有它的时节。”
李商人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你觉得不行？”我问他。
“不是。”他摇头，“我是没想到，你能把种地这件事，做出这么多花样。”
我笑了笑，没接话。远处田里，新一批秧苗已经冒头，绿油油一片。风从南坡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泥土味。
联络站门口，一个妇人正带着孩子往意见墙上夹纸条。我看不清写了什么，只看见孩子踮起脚，用力把夹子扣上去。
他的小手松开时，一阵风掀起了纸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