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就在议事厅摆好了桌案。昨夜写下的那张“北岭洼市场拓展初步构想”摊在正中，边上是调研简报和地图。李商人进来时，手里还拿着半块干饼，边走边啃。
他站到桌前，看了眼我面前的纸页，“这么早就开始？”
“不能再拖了。”我说，“人已经派出去了，可我们不能只靠他们带回的消息做决定。”
他放下饼渣，伸手把地图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你是想先理一遍风险？”
我点头，“政策、市场、竞争、自然，四样都得过一遍。不能光看好处，也得想清楚万一出事怎么办。”
他皱眉，“可这些地方连个文书都没有，怎么查？”
“能查多少算多少。”我翻开本子，“我已经分了工，你负责市面情况和对手动向，我去摸官府态度和天气地形。三天内各自交一份实录，再一起定下一步。”
他没立刻答应，只是盯着地图上那个被圈出来的点看了很久。
“我不是不想动。”他终于开口，“是怕准备不够，两边都砸进去。”
“所以才要现在做。”我说，“不是为了不走，是为了走得稳。”
他叹了口气，坐下来，“那你打算从哪头开始？”
我抽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几行字。“先说政策。北岭洼归清河县管，县令去年换了新人，作风如何还不清楚。但更麻烦的是地方上的规矩——之前有两家粮商被赶出来，理由是没交‘协保费’。”
“这名字听着就不对劲。”他说。
“不是正税，是私底下收的钱。”我把笔顿了一下，“这种事最难防，明面上没人提，进了门才知道要掏腰包。我们要是贸然带货进去，很可能一车米卖不出去，还得赔钱走人。”
他点头，“这得记上，算高风险。”
“还有自然方面。”我翻出另一份记录，“那边靠山，雨季容易涨水，山路一塌方，运输就得断。种是可以种，但收成能不能运出来，得看天。”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
“三件事。”我说，“第一，建预警。派人定期打听县衙动向，市集安排也要提前知会。第二，买保险。万一货在路上坏了，至少能补一部分损失。第三，找合作方。不一定要合伙，但得有个本地人帮我们搭桥，少踩坑。”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保险要花钱，前期投入就更大了。账上能撑住吗？”
“系统里有一张农业险兑换券。”我说，“是完成任务得的，可以用一次，保三个月。不用现钱。”
他眼睛一亮，“这倒是个路子。”
“至于合作……”我指着地图边缘一个小标记，“我在资料里看到一家杂货铺，姓周，开了十几年，口碑不错。他们也卖米，但量不大，进货渠道杂。如果我们能提供稳定好米，价格公道，他们没理由拒绝联手试一试。”
“共担成本，共享客源？”他问。
“对。”我说，“我们出货，他们出摊位和人脉。利润分一点没关系，关键是先站住脚。”
他慢慢点头，“这事我可以去谈。先探个口风，不提长期，就说短期展销。”
“就这么办。”我说，“你现在就开始联系，等探察的人回来，我们就能立刻推进。”
他又拿起那张地图，手指在北岭洼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你说我们真能做成？”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清楚一点，如果什么都不做，那就一定不成。”
他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
下午的时候，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整理数据。窗外传来人声，是伙计们在搬货装车。我手边的纸上画了一张表，四项风险分别打了分。政策七分，市场六分，竞争五分，自然八分。总分超过预期，但都在可控范围。
我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三条应对措施：设立信息联络点，启用保险保障，启动轻量合作试点。
笔停在那里，我没急着签字。
李商人推门进来，端了碗热水放桌上。“我刚问了镇西的老赵，他三年前去过北岭洼送货。说市集在村东空地，每月初七开，人最多也就两百上下。摊主大多是本地农户，外乡人很少。”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少？”
“一是路难走，二是进场费贵。普通摊位一百文，外乡人要三百。而且必须通过一个叫‘行会’的组织登记，没人引荐进不去。”
“果然是这样。”我记下这条，“那周家铺子呢？跟这个行会有没有关系？”
“有点牵连。周掌柜的兄弟在行会里当差，不算大人物，但说话能算几分。”
“那就从他入手。”我说，“你明天就去递个帖子，就说我们想谈联合售米的事。别提长远，就说先试一季，看看反应。”
他应了一声，站在门口没走。
“你在担心什么？”我抬头问他。
“我在想，万一连合作也谈不拢呢？”他说，“我们是不是还得另想办法？”
“当然。”我说，“这不是只有一条路的事。谈成了，我们就快一点；谈不成，就慢一点。反正第一步是摸清实情，不是马上铺开。”
他点点头，走了。
天黑前，我把所有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报告写到最后，笔尖悬在纸面上。
我想起那天贴在墙上的两张纸，树苗刚栽下去的样子，孩子举着识字卡笑的模样。
我们做的事，有人记得。
正因为有人记得，我才不能冒进，也不能停下。
我在报告末页写下结论：“准予推进，首阶段以风险防控为核心，执行三项预备措施。待探察组归来，确认实地情况后，正式启动进驻程序。”
签名，按印，把文件放进木匣锁好。
油灯烧到底了，火光晃了一下。
我站起来，吹灭灯芯。
走出门时，看见李商人还在院里和人说话。他手里捏着一张纸，像是刚写好的信。
我走过去，他抬头。
“明天就寄信给周家。”他说，“你说得对，不能等。”
我点头，“去吧。”
他转身朝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我站在门口，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接着是一扇门被关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