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递来的那张纸,我仔细收进了包袱最里层。第二天一早,我就把这事跟李商人说了。他听完没急着回应,坐在桌边慢慢喝茶,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这米是站住了脚,可光靠几个老人孩子传话,撑不起大场面。”他说,“要真想在这边落住根,得找人搭把手。”
我点头。一个人的名声再好,也抵不过一家铺子的招牌。我们带来的东西再多,终究是外来的。本地人信谁,谁说话才算数。
当天下午,李商人带我去了一趟镇上的茶馆。地方不大,几张木桌摆得整齐,角落坐着两个穿灰布衫的男人。他指了其中一个说,这是周记杂货的掌柜,姓吴,手里有三间仓房,专做粮油转运。另一个是村北头种田的老把式,姓陈,家里十几亩地,年年收成不错。
我坐下后先没提合作的事,只问他们平时都卖什么米,收价多少,运出去难不难。吴掌柜一开始话不多,后来听我说起北岭洼这边的市集冷清,反倒来了兴趣。
“你也看出来了?”他抬头看我,“每月逢三开集,人少不说,连个像样的摊位都没有。前年有两个外乡人来卖油,刚支锅就让人赶走了。”
“为什么?”
“说是占了公用场子,要交钱。可哪有明文定下的规矩。”他说着冷笑一声,“还不是有人想独吞好处。”
我听着心里有数了。这里不是没有生意可做,而是没人敢带头破局。谁先出头,谁就得担风险。
“我想办个联合摊点。”我说,“不用大张旗鼓,就在市集边上搭个棚,把咱们各自的东西摆出来一起卖。我出新米种,你们出地、出人、出经验。赚的钱按比例分,前期投入也一起扛。”
两人对视一眼。陈老汉皱眉:“你那米确实香,可种子从哪来?要是惹上官司……”
“种子是我自家试出来的,已在村里种过三季。”我打断他,“你要不信,明天可以去试验田看。也可以带人一起种,第一茬收成归你,亏了算我的。”
吴掌柜忽然开口:“你说分成,怎么个算法?”
“前三个月,你们拿六成。”我说,“三个月后看情况,再商量调整。我要的不是一时利,是能在这边扎下根。”
空气静了一会。李商人这时才说话:“她家的货我能作保。前些日子我在南集卖过一批,三天清空。百姓认这个味,也愿意掏钱。”
吴掌柜盯着我看了几秒,终于点头:“我可以腾出一间仓房当临时库房。但有个条件——所有进出货,必须记账,两家各留一份。”
“可以。”我立刻答应。
陈老汉还在犹豫。我转向他:“您要是愿意试种,我提供种子和种植法。灌溉、防虫、收割都有详细步骤,照着做就行。要是不成,损失我补。”
他又问了几句细节,比如一天浇几次水,能不能用粪肥。我都一一答了。最后他叹了口气:“那就……试试吧。”
当天没签文书,但我们都清楚,事已经定下了。李商人提议三天后正式碰头,把具体分工列出来。走之前,我对他们说:“我想在集口贴个告示,说明这是几家合办的摊点,以后还会有更多本地农户加入。”
吴掌柜想了想:“名字别太张扬,就叫‘共禾铺’吧。大家都有饭吃的意思。”
我笑了:“好名字。”
第三天,我们在茶馆见齐。我把拟好的合作条款拿出来,一共五条:一是设立共用仓库,由双方派人管理;二是每月召开一次议事会,通报收支与进度;三是开放种植技术培训,任何参与农户都可学习;四是统一售价,不得私自抬价;五是前半年利润六四分,半年后再议。
陈老汉看完说:“第五条我不改。但第四条得加一句——若遇灾荒减产,价格可临时下调,保住口碑。”
我同意。吴掌柜也补了一条:所有对外交涉,由他出面应对,避免我们因不懂本地规矩吃亏。
六条写完,三人画押。李商人作为见证人也在旁边签了字。当天傍晚,我们就雇了木匠做牌子,又请村中学堂先生写了“共禾铺”三个字,准备第二天挂在集口。
可事情没那么顺利。挂牌前一天,有几个村民围到我家门口,领头的是个中年妇人,嗓门很大。
“你们把地给了外人,我们吃什么?”她质问陈老汉,“他一个外乡婆娘,凭什么用我们的田赚钱?”
陈老汉脸色难看,一句话没说。吴掌柜上前解释合作详情,说会雇佣本地人干活,收购价也比往年高两成。可那女人不听,转身就走,留下一句:“等着瞧吧,迟早出事。”
我知道这事压不住。当晚召集三人紧急商议,决定提前行动。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工具去了试验田。
我们在田边竖起一块木板,上面写着三条承诺:一,即日起招五名短工,日结工钱;二,本月内举办一次公开种植课,免费教学;三,所有合作产出,优先供应本村粮铺。
说完就开始翻地。我亲自下田示范新式垄沟法,怎么留水道,怎么控间距。不到半个时辰,就有几个人站在田埂上看。后来一个年轻汉子跳下来,问我能不能也教他。
我让他跟着做。中午发工钱时,五个临时工全留下了。那个带头闹事的女人远远站着,没再过来。
晚上回到驻地,李商人正在核对第一批入库清单。我坐在灯下翻看今天的记录,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外面风还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