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阿木的米水第三次被他倒得清可见底时,蹲在门槛上的小虎子终于憋不住笑:“阿木哥又当洗米鬼啦!上回他淘的米能给小鱼洗澡,这回怕不是要给龙王送聘礼?”几个小萝卜头跟着起哄,有的学他弯腰淘洗的模样,有的捏着嗓子喊“米宝宝要搓十遍澡澡”。
阿木的耳朵尖瞬间红到脖子根,沾着米浆的手指绞着青布衫下摆,把衣角揉成团皱巴巴的云。
萧逸蹲下来,挡住孩子们的笑闹声。
他伸手接住阿木刚倒掉的淘米水,看清水底沉淀的米粒间,有几点细碎金芒正随着水流打着旋儿,像被揉碎的星子。
“阿木,”他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木盆,“你淘的米比谁都干净,可神仙吃饭呀,就爱带点‘人间气’。”他舀起一瓢山泉水,重新把米倒进陶碗:“你看,这水是从后山老槐树底下流出来的,树爷爷活了八百年,最会藏甜。”
阿木抿着嘴看他重淘,睫毛上还挂着没掉的委屈。
萧逸从灶台边的陶罐里捏了撮焦黑的饭粒粉,撒进米里:“这是上回孙姐姐烧糊的饭,糊得越厉害,香得越久。”孩子们立刻挤过来,小脑袋跟雨后蘑菇似的冒尖儿:“萧大哥萧大哥,孙姐姐的焦饭能当调料?”“她上次把我家蒸笼盖都烧出火星子!”
“那叫‘仙火余韵’。”萧逸一本正经地盖上木盖,“等会儿揭锅,谁先闻见桃子味,就能得颗糖。”
蒸汽在灶台上凝成白雾时,阿木的鼻尖最先动了动。
“香!”他扑到锅边,小巴掌按在滚烫的木盖上舍不得挪开。
萧逸掀开盖子的刹那,金黄的饭粒像撒了层碎金箔,甜丝丝的香气裹着焦香“呼”地窜出来,直往人喉咙里钻。
小虎子踮脚扒着锅沿:“真有桃味儿!阿木哥的饭是神仙饭!”
阿木盯着碗里的饭,眼眶慢慢红了。
他捏起一粒米,金亮的米尖儿在指缝里闪:“萧大哥,这米...是不是孙姐姐偷偷来过?”萧逸没说话,等孩子们捧着碗跑开后,他摸出随身携带的刻刀,在灶台角落轻轻一挑——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箍棒纹路就嵌进了木头里。
他用指腹蹭了蹭,纹路竟微微发烫,像有人刚摸过似的。
“她呀,早把自己揉进人间烟火里了。”他对着灶台轻声说,火星子在灶膛里“噼啪”应和。
韦阳的狼毫笔在宣纸上洇开个墨点时,窗外的桃枝正扫过窗棂。
他病了七日,今日是第一次握笔,原想写“今日晴”,可手腕刚落下,笔尖就抖成了“今在”。
墨迹未干,他忽然笑出声,提笔在旁边添了两笔:“她不在,故处处在。”写完才发现,最后一个“在”字被桃叶压着——不知何时,一片粉白的桃叶飘进砚台,叶背还沾着淡墨。
他轻轻掀起桃叶,背面歪歪扭扭的小字露出来:“奶奶说,红裙子姐姐昨夜帮我盖被子。”韦阳的喉结动了动,凑近闻了闻,叶尖真有股若有若无的桃香。
他闭目靠在藤椅上,想起前几日巷口王婶说小闺女半夜喊“姐姐手好暖”,想起东头张老汉的酒坛莫名多了半坛甜酒,坛边沾着糖渣。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巧合”,都是她留下的脚印。
次日清晨,他在院子里摆了六把竹椅。
前三把端正,第四把斜半寸,第五把歪得更厉害——那是孙小朵最爱坐的角度,说“这样能看见云翻跟斗”。
第六把倒着放,椅面朝上,他摸了摸椅背:“留着给你放瓜子壳。”
二郎神的铁锤砸在铁砧上时,左手手套突然烫得灼人。
他骂骂咧咧扯下手套,拆开夹层,一簇金毛竟织成张巴掌大的菜单,墨迹还新:“脾气菜·怀旧版:糊锅巴 桃仁炒蛋。”他盯着菜单,喉结动了动,想起上个月孙小朵蹲在他铁匠铺偷吃烤红薯,把炉灰抹在他新打的镰刀上,还理直气壮说“这叫仙兵开刃仪式”。
“臭丫头,敢点菜?”他把菜单揉成一团,又展开抚平,“老子最烦回忆杀!”可收工后,他还是去菜摊挑了最大的桃仁,在陶罐里翻出压箱底的陈米。
锅烧得发烫时,他故意把饭炒得焦黑,桃仁却挑最饱满的剥。
“啪”地揭开锅盖,蓝焰“腾”地窜起,锅气里竟凝出个模糊的小身影,叉着腰笑:“老郎头,糊得不够!”
二郎神手一抖,锅铲掉在地上。
等他弯腰去捡,那身影早散了,只剩糊锅巴的焦香裹着桃仁甜,在铁匠铺里绕成圈。
他咬了口锅巴,骂骂咧咧把菜单塞进胸口:“败家玩意,下次再敢...再敢就多炒十盘!”
花果山的石桌下,小金猴的爪子扒得土块乱飞。
他前几日总闻见桃香,扒开松动的泥土,竟露出个缺了口的粗陶碗——那是他和姐姐当年偷灶糖时用的“宇宙拌饭碗”。
碗底裂纹里钻出株小桃苗,五片叶子像五个小巴掌,每片都泛着淡金。
“姐姐!”他捧着桃苗蹦起来,尾巴尖都在发抖。
猴群呼啦啦围过来,念生猴扒着他肩膀看:“这是姐姐的桃?”“是姐姐的饭渣变的!”小金猴把桃苗栽在老桃树旁,扯着嗓子喊:“立规矩立规矩!以后谁剩饭,绕树跑十圈——不是罚,是让姐姐听见脚步声!”
当夜月圆,桃苗突然摇晃起来。
五滴露珠“啪嗒”落下,滚进五条不同的山径。
第二日清晨,山脚下五户人家揭锅时都惊呼——白米饭上浮着五角星形的油花,香得人连锅底都想舔。
孩子们揉着眼睛说:“梦见红裙子姐姐啦,她端着星星碗,说请吃‘星际套餐’!”
银河边缘,孙小朵的指尖最后一丝金光正慢慢消散。
她原本以为要陨落在星尘里,可忽然间,五股温热的震动顺着星轨涌来——灶膛里焦饭入火的暖,桃叶落砚台的软,油花泼锅的香,桃仁入锅的脆,还有那碗带着金晕的饭的甜。
她低头看向人间,万家灶火像撒了把星星,每簇火光里都有个小小的影子:替阿木留白霜的,在韦阳竹椅上歪着的,蹲在二郎神铁匠铺偷吃的,给小娃娃盖被子的...那些她以为没留下的痕迹,原来都长成了人间的骨血。
“原来我不在云端,也不在记忆。”她轻声说,金光从指尖开始消散,“我在你们舍不得倒掉的那一口剩饭里。”最后一缕身形化雾前,她哼起走调的小调——那是她当年蹲在灶边,看蒸汽在墙上画星星时,瞎编的“甜饭歌”。
晨雾未散时,萧逸提着铜壶去灶房添水。
他掀开木锅盖的手忽然顿住——主灶的铁锅不知何时被倒扣过来,锅底朝天,像有人恶作剧般,在晨露里闪着湿漉漉的光。
他伸手摸了摸锅底,指尖沾了点黏糊糊的甜,像...像谁偷吃糖时,故意抹下的糖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