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的手指在锅底那点甜腻上多蹭了两下,喉结动了动。
灶房外传来挑水的王婶哼着小调路过,声音裹着晨雾飘进来:“萧家小子,你家这口锅又翻肚皮啦?准是那红裙子的小祖宗昨夜回来蹭饭,吃完顺手给翻的!”
他直起腰,果然见主灶的铁锅像只晒肚皮的蛤蟆,黑黢黢的锅底朝着天。
晨光透过木窗棂斜斜切进来,在锅沿镀了层金边——倒真像有人故意摆了个调皮的姿势。
“婶子,您这话说的。”萧逸弯腰扶锅,指腹顺着锅底的裂纹摩挲,“她要是真回来,总得留句话吧?”话音未落,掌心忽然一热,那道跟了他三年的老裂纹竟轻轻颤了颤,像被挠了痒痒的小狗。
他手一抖,锅“当啷”磕在灶台上。
王婶的脚步声已经远了,只余尾音飘进来:“要啥话?你看哪家娃娃回家吃饭还写奏折?”
萧逸盯着那口锅。
从前孙小朵总说这口锅“煞气太重”,非逼着他用糖稀抹锅底“去去晦气”,说是“星际美食家认证仪式”。
此刻裂纹里还凝着点没擦净的糖渣,在晨露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往锅里添了半锅清水,水纹晃着他的倒影,轻声道:“下次回来,别翻锅了。我们灶里的火,从你走那天起就没灭过。”
当夜月半,萧逸吹灯上床时,忽闻灶房有细碎响动。
他摸黑点灯,就见灶膛里的柴草自个儿窜起了火苗,蓝莹莹的火舌舔着锅底,竟在焰心映出张圆乎乎的小脸——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沾着饭粒,正冲他挤眉弄眼。
“小朵?”他扑过去,火苗“嘶”地缩了缩,小脸跟着模糊。
等他凑近,火焰又腾地窜高,那小脸在火光里闪了闪,像颗被风吹散的星子。
他伸手想碰,指尖只触到一片暖融融的空气。
“你倒是说句话啊。”他对着灶台轻声道,声音哑得像生了锈的铜铃。
次日清晨,他往陶罐里添米时,一粒金灿灿的糖豆“叮”地落在米堆上。
糖豆表面还凝着层薄霜,像是刚从谁的口袋里掉出来的——那是孙小朵从前总揣在兜里,说要“分给全天下饿肚子的小孩”的“星际能量豆”。
萧逸捏起糖豆,放在手心里焐着。
陶罐口腾起的热气漫上来,模糊了他的眼尾。
韦阳整理《无记》册子时,纸页间突然滑出片桃叶。
他弯腰去捡,却见那叶子边缘正泛着淡金,叶脉像活了似的,在宣纸上缓缓延伸。
等他看清新爬出来的字迹,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你不记我,我偏住你心里。”
“这丫头。”他笑着摇头,正要合书,窗外忽起狂风。
竹帘被吹得啪啪作响,院中的老桃树疯狂摇晃,枝桠撞在窗纸上,像有人在外面抓挠。
一道闪电劈下来,惨白的光里,他看见树洞里坐着个穿红裙的小背影。
那孩子背对着他,怀里捧着个粗陶碗,碗里的热气正往天上冒,在雨幕里凝成小小的云。
“吃饱了吗?”韦阳没动,只是伸手按住狂跳的胸口。
树洞里的影子顿了顿,慢慢点了点头。
下一秒惊雷炸响,闪电熄灭,再看时树洞空了,只剩几片被雨打落的桃花黏在树皮上。
次日雨过天晴,韦阳蹲在树洞口查看。
泥地上有个浅浅的小鞋印,旁边还歪歪扭扭插着根草茎——像极了孙小朵从前偷他竹笔在墙上画星星时,总爱咬着草茎的模样。
他伸手往树洞里探,指尖触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是只布鞋,布面洗得发白,鞋尖磨出个洞,针脚歪歪扭扭,正是他三年前在山路上丢失的那只。
他把鞋捧在手心,忽然闻见若有若无的饭香。
低头看时,布鞋里竟躺着粒米,金澄澄的,像颗小太阳。
二郎神的寿宴摆了八桌。
徒弟们偷偷商量着要换口新锅——老杨头那口破砂锅用了上百年,锅底都漏了个指拇大的洞,炒菜总糊。
“师父,您看这口新锅,精铁打的,厚实!”大徒弟举着锃亮的铁锅献宝。
二郎神叼着旱烟袋瞥了眼:“换呗。”
徒弟们全愣了。
往常谁敢动他的砂锅,准得挨顿暴栗——可今儿这老头竟松口了?
午时开炒,大徒弟往新锅里倒了勺油。
油刚热,镜面似的油面突然泛起金光,浮起一行字:“老杨脾气菜NO.1”。
“我靠!”二徒弟手里的葱掉在地上,“锅...锅成精了?”
二郎神“噗”地笑出声,把旱烟袋往桌上一磕:“好啊,连锅都学会冒充前辈了!”他抄起锅铲,“来,把这盘‘脾气菜’盛出来——剩下的,我跟锅单聊。”
众人面面相觑,端着菜退下。
灶房里只剩二郎神和新锅。
他往锅里倒了半锅烈酒,划着火折子扔进去。
蓝色火焰腾起时,他凑近锅沿,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听见:“当年那丫头说,我这锅是‘三界最有脾气的老伙计’。现在...传给你了,别给我搞砸。”
次日清晨,新锅表面结了层暗褐色的包浆,敲起来“咚”的一声,跟从前那口砂锅似的浑厚。
最妙的是锅耳处,隐约能看见五道抓痕——不深,却像小猴子急着偷吃时,爪子没刹住车挠的。
花果山的石桌旁,小金猴扯着嗓子喊:“年度宇宙拌饭大赛——开始!”
众猴哄闹着围过来。
往年比赛都是比谁的菜香、谁的碗大,今年小金猴偏要改规矩:“谁的故事最馋人,谁吃第一口!”
胖猴举着个蜂窝:“我梦见姐姐教我用蜂蜜拌饭,甜得舌头都化了!”
瘦猴晃着根玉米:“我梦见姐姐说,烤玉米蘸糖霜,是‘星空限定款’!”
轮到念生猴时,它从背后摸出把土,轻轻放在碗里:“我昨天梦见姐姐教我种的。她说...饭香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众猴哄笑:“土能当饭吃?”“念生猴准是饿傻了!”
小金猴却没笑。
它蹲下来,盯着那碗土看了三息,忽然严肃地捧起碗:“我来拌。”它用爪子搅了搅,又把自己尾巴上的金毛揪下一根,轻轻放在土上。
刹那间,土碗里泛起金光。
香气像活了似的窜出来,是桃肉炖饭的甜,是灶糖粘锅的焦,是油花泼在热饭上的香。
整座石桌嗡嗡震动,老桃树的花瓣簌簌落进碗里,变成一颗颗米粒。
“好!”小金猴仰头大笑,尾巴尖都在发抖,“这才是真·秘方——思念加料,不用仙法!”
当夜,山风卷着细语掠过村庄。
有妇人在灶前揉面,听见风里喊:“开饭咯——”;有书生在灯下读书,听见风里喊:“开饭咯——”;连二郎神的新锅都“嗡嗡”响着,跟着应和:“开饭咯——”
天地寂静,再无孙小朵的身影。
但每一户人家揭锅时,蒸汽总会多停留半息——像有人先凑过去,轻轻吹了吹烫嘴的饭。
某个雪夜,孤儿院的孩子们围在火炉旁。
最小的小芽捧着碗粥,突然抬头:“老师老师,姐姐说今天的饭特别暖。”
老师摸了摸她的头:“哪个姐姐呀?”
小芽指着自己心口:“在这儿呢。她说,她在等下顿饭。”
窗外风雪呼啸,窗玻璃上却凝出一行小字,慢慢洇开:“下顿饭,我一定早点回来。”
字迹融成水痕,像一滴泪。
而在无人知晓的银河尽头,一点金光轻轻跃动——像灶膛里最后的火星,明明灭灭,不肯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