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尽头那点金光还在晃,像被风吹得打旋的灯芯。
晨雾浮在灶台边,带着湿意贴上萧逸的手背,他蹲在灶前添柴时,指腹刚蹭过锅底那道细裂,忽然被烫了下——不是火燎的灼热,而是像指尖触到了脉搏跳动的温热肌肤。
他缩回手,就着初升的晨光仔细看——裂纹深处竟泛着淡红,像有活物在皮下跳动,随着某种隐秘的节律微微起伏。
空气里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桃香,混着稻米将熟前的甜气。
“怪事。”他嘀咕着往锅里添水,手指悬在水面又顿住,“往常这时候你该扒着锅沿喊‘烫死小朵啦’,今儿……”话音未落,锅底“啵”地渗出颗水珠,顺着裂纹滚进锅心,溅起一圈涟漪,水面晃动中竟映出半枚小乳牙印,边缘还沾着一点奶白色的影子,仿佛昨夜梦里才咬过的糖糕。
他盯着那圈水纹看了半晌,耳边似乎响起清脆的笑声,从记忆深处蹦出来,踩着灶台边的小板凳一跳一跳。
他突然笑出声,眼角的细纹在火光里舒展开来。
从米缸抓了把新收的早稻倒进去,米粒坠入水中发出“噼啪”的轻响,像夏夜落在荷叶上的雨滴。
他用木勺搅了搅,掌心传来木柄粗糙的纹理,耳畔是水流旋转的汩汩声,轻声道:“等你一起煮,米要挑最圆的,你上次说圆米粒像星星落进碗里。”灶火“轰”地窜高,舔舐锅底,热浪扑上面颊,连鼻尖都沁出汗珠。
这日他没出门。
灶火从清晨烧到黄昏,锅盖上始终蒙着层白雾,湿漉漉的,像有人偷偷在上面哈气,呼出的气息还带着孩童的顽皮。
每当他掀开一条缝,蒸汽便“嘶”地喷涌而出,拂过眉梢,留下微痒的触感。
直到晚霞漫进窗棂,染红半面土墙,像谁打翻了一坛陈年桃花酿。
“咔嗒”一声轻响——锅盖竟自己跳了三下,第一下轻,第二下重,第三下带着点撒欢的颤,震得灶台上那片晒干的桃花瓣微微抖动,几乎要飞起来。
萧逸正往桌上摆碗,手悬在半空停了停,听见风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爷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就在耳根底下。
他没回头,只继续摆。
最后空出个蓝边瓷碗搁在灶台上,碗底压着片晒干的桃花瓣。
花瓣边缘已微微卷起,却仍保留着去年春天的颜色。
他用袖口擦了擦灶台,木灰簌簌落下,指尖触到一处凹痕——那是孙小朵曾拿小刀刻下的歪歪扭扭的“朵”字。
“急什么,”他低声道,“饭要焖得透,你才不会抢着掀盖烫到嘴。”话出口时,喉头微哽,像吞下了一口温热的粥。
同一抹晚霞也落在千里之外的破庙檐角,照亮了韦阳手中翻开的《无记》。
书页间夹着的桃叶正抽新芽,半寸长的嫩绿蜷着,叶尖垂着根银丝,滴滴答答往纸上落墨。
那墨迹不散,反晕开成一行小字:“鞋太小了,可我舍不得换。”——笔迹稚拙,像用左手写的,还带着涂改的痕迹。
他的手在书页上顿了顿,指尖抚过那行字,仿佛摸到了她踮脚走路时磨破的袜尖。
他记得她走前嘟囔:“鞋挤脚,可绣了小猴呢。”于是转身去翻床底的旧木箱。
箱底压着块蓝布,掀开是只小红鞋,鞋头绣着歪歪扭扭的小猴,针脚粗得能卡住线头——是去年孙小朵蹲在他门槛上,举着他补鞋的锥子非要自己缝的,扎破三次手指才勉强绣出个猴尾巴。
另一只竟从箱缝里滚出来,落地时发出“嗒”的轻响,像在催促。
两只鞋并在一起,那道没缝完的开口突然“簌簌”动起来,断线自己缠成小辫,针脚像有生命般爬过鞋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春蚕啃食桑叶。
韦阳凑近看,鼻尖几乎碰到鞋面,闻到一股淡淡的桐油味,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布香。
等晨光漫进窗,两双鞋整整齐齐立在地上,鞋尖微微翘起,像要往前蹦。
他伸手摸了摸鞋头的小猴,绒毛柔软,指尖传来微微的暖意。
“走慢点。”他轻声道,“我这双老腿,追不上你跑。”
花果山的山风卷着米香时,小金猴正蹲在石臼前捣米。
石杵砸下,“咚咚”作响,震得他尾巴卷紧,爪心发麻。
尾尖扫过地面,带起几粒碎石,嘴里嘟囔:“姐姐说我捣米像敲鼓,可她爱吃我捣的米……现在吃不到了。”声音低下去,像被风卷走。
石臼突然震得他爪子发麻,米粒“呼”地转成漩涡,中心浮出粒金澄澄的饭渣,还带着点焦香——是他偷烤红薯时,姐姐趁大人不注意塞进锅底的那口。
他捧起饭渣,指尖触到那微硬的焦壳,送入口中瞬间,舌尖炸开一片甜苦交织的滋味,眼前轰然铺开整片桃林:粉瓣纷飞,树影婆娑,孙小朵坐在桃树下,裙角沾着泥,正踢着腿笑:“小金猴真笨,米都捣到脚背上啦!”
他“哇”地哭出声,眼泪滚烫,砸在石臼里,尾巴甩得石杵乱飞:“都来!重办拌饭大赛!谁最想姐姐,谁先吃!”
群猴从桃树上、石缝里、溪涧边窜出来,老猴扛着蜂窝,黏稠蜜汁滴落,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胖猴举着烤玉米,焦皮“噼啪”爆裂,香气四溢;连念生猴都捧了碗新翻的土,说是“姐姐最爱松软的灶土”。
山上升起十几缕炊烟,像给天空系了条花腰带,风里全是食物的暖香与喧闹的哭笑。
千里外的荒村老灶突然“轰”地窜起幽蓝火苗,锅盖“吱呀”升起条缝,蒸汽凝成半只透明的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锅边的饭粒——那是去年孙小朵跟着货郎路过时,偷偷塞进去的。
指尖拂过饭粒时,发出极轻的“嗒”声,像在确认某件信物的存在。
几乎同时,萧逸屋里的陶罐“叮铃”响,金糖豆们挤成堆往罐口滚,最上面那颗“啪”地掉下来,落地时绽开朵小莲花,粉瓣上还沾着星点糖霜,散发出熟悉的甜香。
银河尽头的金光猛地抖了两抖,像被人轻轻拍了下,余波荡开,整片夜空仿佛眨了眨眼。
小金猴正往石臼里撒蜂蜜,琥珀色的蜜线拉得细细长长,突然抬头望天。
山风卷着桃瓣扑在他脸上,凉而柔软,他抹了把泪,尾巴尖直颤:“姐……是不是在找回家的路?”
萧逸收完碗筷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蹲在院门口搓洗锅铲,铁锈与米浆在指缝间打滑,水冰凉刺骨。
忽然听见村口方向传来“噼啪”声,像柴火受潮爆裂。
抬头望去,废弃的柴房顶上飘着缕淡烟,青灰色,在月光下缓缓盘旋,像有人刚添了把柴。
风送来一丝极淡的桃香,混着烟火气。
他擦了擦手站起来,锅铲“当啷”掉在地上——那烟的形状,怎么看都像条扎着歪辫的小尾巴,一摇一晃,正往天上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