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的手指在锅铲柄上滑了滑,到底没去捡。
他盯着那缕烟,喉结动了动——像,太像了。
孙小朵扎歪辫时总爱甩尾巴似的晃脑袋,去年他在灶房煮红豆粥,她偷吃蜜饯被抓包,就是这么歪着脑袋冲他吐舌头,发梢扫过灶台边的盐罐,带得瓷罐晃出个小豁口。阳光斜照进来,映在她沾着蜜渍的唇角,亮晶晶的,像裹了层糖霜;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果香和柴火噼啪的轻响,指尖仿佛还能触到那时她调皮地戳他手背的微痒。
他三步并作两步往柴房跑,旧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霉味混着松烟扑面而来,呛得鼻腔发酸。脚下踩着潮湿的泥土与碎草屑,掌心扶住门框时,粗糙的木刺扎进皮肤,微微发痛。灶膛里的余烬还泛着暗红,像谁特意留了火种,在幽暗中忽明忽暗地呼吸。
墙上的炭痕刺得他眼睛发酸——那是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圆脑袋上翘着根呆毛,旁边歪七扭八写着:“偷米成功√”。指尖轻轻碰了碰炭迹,粗糙颗粒蹭过指腹,留下一道黑印,就像多年前她踮脚在他脸上画胡子时那样顽皮。
“小朵……”他低语,声音沙哑。
那年孙小朵刚会化人形,非说要给花果山众猴蒸糖包,结果把他囤的三斗糯米全顺走了。被抓现行时她抱着米袋缩在柴房角落,鼻尖沾着白面粉,理直气壮道:“萧哥哥的米比土地公的甜!”——那时屋外雨声淅沥,屋内蒸汽腾腾,糯米香裹着她的笑声弥漫整个柴房,暖意从脚底一直升到心头。
他突然笑出声,笑得眼眶发热。
转身从院角抱来新劈的枣木柴,沉实的木料压进臂弯,树皮刮着手肘,带着初春的凉意。他码得整整齐齐堆在灶角,又翻出压箱底的小铜锅,用布擦得锃亮挂在灶上。“既然回来了,别啃生米了。”他对着余烬轻声说,嗓音温柔如风拂灰,“我今早刚腌了糖蒜,锅热了给你煮酒酿圆子。”话落,一阵微风掠过耳畔,吹动鬓边碎发,似有谁悄悄应了一声。
夜深了,起了薄雾。
萧逸蜷在炕头翻旧书,纸页窸窣作响,像秋叶坠地。忽然,一缕甜香钻进窗缝——野蔷薇的清冽夹着蜜糖的温润,悄然萦绕鼻尖。他披衣下地,小铜锅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撮野花,粉的白的挤成一团,花瓣竟排列成歪歪扭扭的“谢”字。凑近细看,露珠悬在蕊心颤巍巍欲坠,指尖轻触花瓣,柔软微凉,一如她从前偷偷塞进他手心的模样。
“又或者……只是我太想她了?”他低声呢喃,却仍低头笑了。
而后,晨光初透,镇中学的钟声悠悠荡开。孩子们齐声诵读:“不记亦存,不见犹在……”书声穿透薄雾,落在青瓦屋脊上,也落进韦阳肩头的菜担里。他脚步顿住,抬眼望去——黑板缝里钻出片桃叶,细得像孙小朵用指甲掐的,轻轻扫过讲台上的课本,发出细微“沙沙”声。书页哗哗翻动,停在夹着红鞋图样的那页——去年冬天她拉着他蹲在灶前画了三夜图样,炭笔划过粗纸的摩擦感还在指尖残留,最后鞋底画成了猴爪印,惹得两人笑倒在柴堆旁。
“这就是我们镇的精神象征。”年轻老师指着图样讲解,铅笔在黑板上划出清脆声响,孩子们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如同春蚕食叶。
韦阳退到墙根,袖中那片母树叶脉突然发烫,烫得像是被阳光晒透的石头。他悄悄展开看,深绿的脉络里竟新爬出一行小字:“原来我不是唯一记得的人。”指尖抚过那行字,触感温润如泪痕未干。他摸了摸眼角,弯腰拾起菜担。担子里的青菜叶上凝着露,水珠滚圆剔透,倒映出天光云影,他对着露水笑:“小朵,你看,他们都记得。”
黄昏时分,二郎神的铁匠铺飘出焦香,火星四溅,叮当锤声震得屋梁微颤。他握着刚锻好的小锤,锤头半枚猴爪印还带着火星,灼热的气息扑在脸上,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铁砧上“嗤”地化作白烟。
“师父,这淬火水怎么成粥了?”徒弟扒着淬火池边直咋舌——深潭似的池水翻涌着,浮起密密麻麻的饭粒,像谁把千家饭全倒了进去。水汽蒸腾,带着陈年米香,缭绕鼻端,恍惚间似见一个扎歪辫的小丫头攥着葱往炉里瞧。
“食魂钢。”二郎神用布擦着锤柄,粗粝的纹理摩挲掌心,“得用千家灶火养十年。”他闭目回想,熔铁时晃过的纤细影子,带着甜饼香气,缠绕心间不散。
当夜他梦见自己年轻时的模样。二十岁的二郎蹲在铺前磨菜刀,石轮转动的“嚓嚓”声清晰可闻,铁刃映出少年清澈的眼。抬头见个扎歪辫的小丫头踮脚扒着门框,圆眼睛亮晶晶的:“叔叔,你打锅时火星像星星!”他刚要应,小丫头突然冲他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正是孙小朵。她袖口破了个洞,手指探出来,沾着灶灰,却笑着把一颗烤糊的糖饼塞进他手里,烫得他一抖。
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摸黑在铺门口摆了张小凳,凳上放着碗热汤面,面上浮着两颗煎蛋,蛋黄圆得像孙小朵画的笑脸,油星在汤面缓缓扩散,氤氲出熟悉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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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吃,凉了就不香了。”他对着空凳轻声说,转身时裤脚扫到个毛茸茸的东西。低头一看,小金猴正扒着门框往屋里瞄,爪子里还攥着半截烧火棍,指尖被炭灰染黑,微微发抖。
“你这小皮猴!”二郎神刚要喊,就见小金猴脚下一滑,撞翻了炭盆。火星“噼啪”溅到陈年油布上,眨眼间腾起半人高的火墙,热浪扑面,灼得眉毛发卷。
小金猴急得尾巴乱甩,爪子被火星烫得直抖:“姐姐救我!”话音未落,他突然想起孙小朵揪着他耳朵教的口诀:“心火控焰诀,先想姐姐的糖饼香!”他赶紧闭眼,脑子里全是她举着烤糊的糖饼说“甜过王母的蟠桃”的模样——那焦香混着蜜流的气味如此真切,舌尖几乎尝到甜味。
体内突然涌出股暖流,他双手虚按,那团火竟“刷”地缩成个小火球,在掌心蹦跶,温顺如猫,暖意透过掌心渗入血脉,像极了小时候她牵着他走过雪地的感觉。
“好小子。”二郎神从火里拎出个铁匣,烫得几乎握不住,“这是给你姐备的,一直没机会交。”他拍了拍小金猴的脑袋,声音低沉,“她教你的本事,比金箍棒管用。”
深夜的风裹着饭香漫过三界。所有人家的灶台都渗出细小金光,顺着烟囱爬上天,汇成长长的星河。银河尽头那点火星抖得厉害,终于张开道极淡的身影轮廓,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喊“萧哥哥”。
花果山的石屋里,小金猴突然翻身坐起。他双眼泛着金光,盯着窗外低语:“东南三百里,老槐灶……她在那儿醒过一次。”说完“扑通”倒回炕上,爪子里紧攥着半块烧焦的木牌,牌上隐约能辨出“小朵”两个字,焦痕边缘还散发着一丝烟火余温。
萧逸是被晨雾冻醒的。寒气贴着脚踝攀上来,他裹着被子去灶房,远远就看见小铜锅倒扣在窗台上,锅底还沾着点没擦净的野花瓣,湿漉漉的,带着夜露的凉意。
他愣了愣,伸手去扶——锅沿上有道浅浅的划痕,正是去年孙小朵偷拿锅铲敲核桃时留下的。指尖沿着凹痕滑过,仿佛又听见那一声清脆的“咔哒”,看见她咧嘴一笑,嘴里含着半颗核桃仁。
“这么早?”他对着空锅笑,声音轻得像怕惊扰梦,“等我,今天煮酒酿圆子,多加桂花。”
晨雾里飘来若有若无的甜香,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