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到了!热乎的!”
一声稚嫩的惊呼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片涟漪。
那孩子还没来得及撤手,隔壁灶膛里的火像是被人踩了一脚刹车,瞬间灭了个干净。
萧逸手里的长筷子一顿,锅里的面汤还在打旋儿。
早起煮面这事儿,讲究个心平气和。
可今儿这锅底不太平,水刚滚三遍,那焦黑的锅底就像是被隐形墨水浸过,慢吞吞地浮出一行字。
这回不是米粒排的,是实打实的焦痕。
“糖甜,心苦。”
四个字,透着股子没头没脑的丧气劲儿。
萧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丫头平日里恨不得把这辈子的糖都塞嘴里,今儿这是转性了?
还是锅底烧穿了脑子也跟着糊涂了?
他手腕一用力,筷子在锅底狠狠搅了两圈,试图把那行看着闹心的字给搅散。
“别闹,面要烂了。”
话音刚落,锅里腾起的水汽没散,反倒聚成了一团灰蒙蒙的雾。
那雾气也不往房梁上飘,就在锅沿上方半尺的地方沉浮,慢慢变幻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个只有七八岁模样的光头小丫头,正缩在一个黑漆漆的灶膛角落里。
周围全是影影绰绰的天兵甲胄,她不敢出声,两只脏兮兮的小手死死捂着嘴,怀里还揣着半个硬得像石头的冷馒头。
那是……很久以前的孙小朵。
被追杀,没饭吃,连哭都不敢发出动静。
萧逸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了灶台上。
画面转瞬即逝,水汽重新变得散乱无章。
他盯着那口还在咕嘟冒泡的铁锅,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你这不是在跟我哭穷。”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
“你是在提醒我——有人顶着你的名头,在给这村子里喂糖衣炮弹。”
若是连视糖如命的孙小朵都说“心苦”,那这糖里藏着的东西,怕是比黄连还毒。
锅沿上,一滴深褐色的热油缓缓滑落。
它没顺着锅身流下去,而是在边缘凝了半晌,最后重重地砸在萧逸的手背上。
烫,且沉。
像极了一滴憋了很久没流下来的眼泪。
镇西头的祠堂里,这会儿比集市还热闹。
一群野孩子争先恐后地往供桌上爬,手里都攥着花花绿绿的糖果。
“给神仙姐姐吃糖!保佑我不用写大字!”
“保佑我娘今天不揍我!”
韦阳站在角落里,看着那堆快把泥塑童子埋起来的糖果,眼皮直跳。
这帮兔崽子,平时怎么没见这么大方?
就在这时,供桌上那半截粉笔突然自己立了起来。
它在旁边的小黑板上划拉得飞快,粉笔灰簌簌往下掉,像是急得冒烟。
“糖有毒。”
三个字,力透纸背,甚至把黑板都划出了一道白印子。
韦阳心头咯噔一下。
他三两步跨过去,趁着那帮孩子还在那儿许愿,不动声色地从供桌最底下摸出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糖纸。
那是村口王二麻子家的小孙子刚扔下的。
他把糖纸凑到鼻子底下,轻轻嗅了嗅。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甜腻的香气钻进鼻孔。
这味儿不属于凡间,倒有点像……陈年旧书里夹着的烂桃花味儿,那是天庭蟠桃园特有的“禁香”,专门用来迷人心智的。
“好大的手笔。”
韦阳冷着脸,反手把供桌上的糖果全都扫进了自己的袖笼里,动作行云流水,看起来就像是在收拾贡品。
当晚,老槐树的树洞里多了一包真正的、没有任何添加剂的手工麦芽糖。
第二天一早,树洞回了一枚桃核。
桃核上没有花哨的纹路,只刻了一个刚劲有力的字——“防”。
三十里外的铁匠铺,今天没得消停。
二郎神正忙着给那个抠门的财主打马蹄铁,旁边那口用来淬火的砂锅突然像是发了羊癫疯,里面的油明明没加热,却沸腾得像是要炸开。
“在那儿咕嘟个屁啊!”二郎神不耐烦地骂了一句。
话音未落,翻滚的油面上突然平静下来,像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没映出房梁,反而浮现出一张面白无须的脸。
那是个从未见过的仙官模样,眉心点着一颗鲜红欲滴的朱砂,嘴角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抽一巴掌的慈悲笑意。
那仙官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二郎神眼里的火比炉膛里还旺。
“拿老子的锅当传声筒?你也配?”
他连一句废话都懒得听,手里的千斤铁锤抡圆了,“咣”地一声砸在锅沿上。
力道控制得极刁钻,锅没碎,但那股震劲儿瞬间把油面上的画像震了个粉碎。
油花四溅,滋滋作响。
那破碎的画像没散,反而化作一缕黑烟,顺着震荡的余波猛地缠上了二郎神的手腕,像是一条阴冷的毒蛇。
二郎神冷笑一声,甚至连躲都懒得躲。
他反手抄起炉子里那根烧得通红的铁钳,直接往自己手腕上一烫。
“滋——”
皮肉焦糊味混杂着黑烟消散的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缕黑烟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被烫成了虚无。
二郎神甩了甩手腕上那个还在冒烟的红印子,冲着那口重新变回死物的砂锅啐了一口唾沫。
“再敢沾老子的灶,老子就打上天庭,砸了太上老君那个炼丹炉给你陪葬。”
村东头,小金猴正被一群小伙伴围着。
“我姐真能变糖!昨晚我还吃了呢!”小金猴急得抓耳挠腮,尾巴翘得老高。
旁边那个叫虎头的小子不信邪,趁着小金猴吹牛的功夫,伸出脏兮兮的手指头就在那口大黑锅的锅屁股上摸了一把。
这一摸,坏事了。
原本黑漆漆的锅底,瞬间结出一层晶莹剔透的冰晶糖壳。
虎头一喜,伸出舌头就舔了一下。
下一秒,这孩子的眼神直了。
原本灵动的眼珠子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整个人僵在那儿,嘴角流下来的口水都挂成了丝。
“哎!你怎么了!”小金猴吓了一跳,伸手去推,却发现虎头硬得像块木头。
“姐!出事了!”小金猴急得拿爪子在那口锅上拼命拍。
“哐当!”
锅盖猛地掀开,一股滚烫的热气像是高压水枪一样喷了出来,正对着虎头的脑门。
“阿嚏——!”
虎头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整个人一激灵,眼珠子重新转了起来,一脸茫然:“刚才……咋有个穿红衣服的老头喊我跟他走?”
锅里的水波微微荡漾,这次没出图,只浮现出一行杀气腾腾的字:
“下次,咬舌。”
小金猴看着那行字,吓得两只爪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脑袋点得像捣蒜。
夜色如墨,村子里的空气甜得发腻。
那不是花香,是一种工业糖精混合着香灰的怪味儿,顺着家家户户的灶台往外飘。
萧逸背着手在巷子里巡视,最后停在了孙家那个早就荒废的老灶台前。
灶膛里没柴火,却忽明忽暗地闪着光。
他刚一靠近,锅盖就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条缝。
一缕极细的发丝从缝隙里钻出来,极其灵巧地缠住了他的食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往锅里拉。
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邀请。
萧逸没退。
他反而往前凑了半步,任由那缕发丝缠紧,俯下身,对着那黑洞洞的锅口低声说道:
“若是真有人想拿你当饵钓鱼……”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子只有面对敌人时才有的寒意。
“我就把这锅砸了,让你无处可躲,也省得被人利用。”
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三个呼吸。
“咕嘟。”
锅底冒出一个巨大的气泡,在水面上炸开。
那气泡并没有破裂,而是维持着一个类似笑脸的形状——只是那笑得有些勉强,眼角的位置,竟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萧逸直起腰,看了看天色。
东边快亮了。
“这甜味儿,闻着恶心。”
他转过身,大步朝村口的打钟台走去,留给那口锅一个决绝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