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风波对决,云中锦可谓大败而归。
虽然找到了赈粮的下落,也查实了罪魁祸首苏绣,但她依然动不得苏绣一根毫毛,甚至连赈粮也运不回官仓。
因为侍郎大人发话了,赈粮放在哪个粮库,其实都是一样的。
“朝廷放赈与本官千里迢迢亲自运粮的初衷,不就是为了百姓能够吃饱肚子吗?苏绣毕竟在民间有一定的威望,乃民心之所向,贤侄女啊,不要因为自己意气用事,和对苏绣的偏见而本末倒置了嘛。”
侍郎大人语重心长说道。
“用朝廷的赈粮给自己脸上贴金,树自己的菩萨美名,这就是侍郎大人所认为的民心所向?”云中锦问道。
“这不是非常时期嘛。”侍郎大人笑道,“贤侄女啊,要懂得审时度势学会变通,看待事情不要总一根筋,要知道,人并不都是非黑即白,那白里也会透着黑,黑里也会透着白的。”
云中锦听着这一番黑白论,觉得耳熟,就在不久之前,苏绣也这么对她说过。
“那依侍郎大人看来,一个人什么时候是黑什么时候是白呢?”她扬起头来问道。
“没有人纯善,也没有人纯恶,你要懂得去分析并加以利用。”侍郎大人说道。
“一个人,你看他是黑时未必是黑,看他白时也未必是白,就象这漕江城里的黑巫与白巫一样,你所见未必是真实,但这并无关紧要,所谓黑白都取决于你,你想让他黑的时候他就是黑,想让他白的时候他就是白了。”
侍郎大人见云中锦听得一愣一愣的,便又意味深长地笑着。
“贤侄女终究还是年轻,这其中的道理,和做官的道理是一样的,需要慢慢地去体会。待你融通贯会,便是辉煌腾达矣。”
“下官才疏学浅,不懂得这其中黑黑白白的道理,也没有兴致去慢慢体会。或许,下官径直上疏向圣上讨教一二,岂不来得简单明了?”云中锦说道。
“你!”侍郎大人被气得够呛,指着云中锦怒道,“本官好意开导于你,你却这般油盐不进,得理不饶人,真正孺子不可教也。别以为你是圣上钦点的巡检,就为所欲为。”
“侍郎大人说差了,理在我,不过是想据理力争罢了,何来为所欲为?”云中锦毫不退却。
“你究竟意欲何为?”
“简单,赈粮运回官仓,粥棚由官府主持。”
侍郎大人正欲发怒,但转念一想,若是全然否决了云中锦的要求,她势必没完没了,因而缓和起面色来。
“粥棚可以依你,立即由官府接管,想必苏绣也不敢再阻拦。”
“至于赈粮,上次那秘宗匪首逃脱尚未归案,本官不放心,转仓途中若再出事故,谁来负责事小,倘若丢了赈粮,致使百姓无粮可食,那罪过可就大了去了。”
“轻易转仓的风险未可知,本官不得为江南百姓的身家性命考虑,贤侄女若再坚持,可就不明事理了。”
“侍郎大人的意思,由官府接管漕帮的粮仓?那行,下官这就安排人手去。”
“你,哎,转仓易引起流民冲突,得想个万全之策再转仓来得及。”侍郎大人无可奈何道。
“行,待我想好了再转仓,但在此之前,我要派我的人守着。”
官府派人守赈粮合情合理,侍郎大人料想云中锦身边也不过雪见款冬两个,衙差多为漕帮的人,驻屯军守备将军是侍郎大人的人,她还能翻过天去?
于是侍郎大人很大度地点头同意,“就依贤侄女的,只是要注意不要再与漕帮起冲突,免得又将引起流民之乱。”
“行。”云中锦回答得十分干脆。
……
一番据理力争,唯一改变是,在粥棚施粥的不再是漕帮的人,而改为了官府的衙差们。
苏家小栈门前的粥棚里,喻大人喜滋滋地亲自主持施粥。
云中锦抬头望去,苏绣正坐在窗前看着她,只是她看不到,在窗的另一侧,坐着侍郎大人与张元。
君无虞则带着小喽啰,挑衅似地抱着双臂站在一旁观望。
“云大人就不要再愁眉苦脸的啦,赈粮找到就好,找到就好呀。你看,百姓也就是为了一口吃的而已,谁给粥吃谁就是菩萨,这天底下并非只有苏绣一个菩萨。”
喻大人喜滋滋地,宽慰着云中锦。
外乡老婆子领着小孙儿又来领粥,刚刚喂了小娃儿一口,却被一粗壮汉子劈手将碗夺了去,老婆子急忙去追,那粗汉笑嘻嘻地边跑边喝,转眼间已将粥喝光,把碗递回了老婆子手里。
“还你还你,不就是一碗粥吗?再去排队领便是。”
老婆子正待要骂,却不料,那粗汉“哐当”一声倒在了地上。
那边厢小娃儿也唤了一声,“阿婆,我难受。”便倒地抽搐。
粗汉很快便断气,同时亦有多位喝了粥的扑倒到在地死亡,皆是口鼻流血,唇色青紫,似为中毒之状。
小娃儿仍在垂死挣扎,老婆子哭得死去活来。
“粥,粥有毒。”
君无虞立即大喊,百姓吓得纷纷将碗里的粥倒掉。
有人说道,“我等也喝过粥,怎地没事?”
“米,是米有毒。你等喝的是前一锅粥,这锅粥是适才新搬上来的米,准是这袋米掺了毒。有人喝粥没事,有人喝粥死了,这便是他们的狡诈之处。”
君无虞与喽啰们扯开了嗓子嚷嚷,“官府毒米赈粥害死人啦。”
“我们漕帮天天施粥都好好的,这粥棚才交到断府手里不到半日就出了人命,敢情是先前云中锦在老百姓面前失了脸面,现在拿老百姓泄恨哪。在米里下毒,天理难容!”
“云中锦,你不是口口说以律法为准则吗?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当官的犯法,亦需杀人偿命。乡亲们,千万别放过她呀!”
百姓们纷纷砸了手中碗,围住了云中锦,只是忌惮她腰间的佩剑而不敢向前。
君无虞又喊道,“她那两个跟班的都被派去守粮仓了,她就算武功再强也就一个人,我们可是人多势众,怕她怎地?”
“我老婆子不怕你。”老婆子丢开孙儿,扑上前去就对着云中锦又撕又咬。
喻大人连声道,“误会,乡亲们听我说,一定是误会了……”
话未说完,被老百姓一顿拳头猛砸,吓得他抱着脑袋逃出去,上苏家小栈找侍郎大人去了。
“叮铃铃,叮铃铃。”
铃铛声由远及近,白巫摇着铃直奔小娃儿,围着他转起了圈,铃声愈来急促,转圈的速度愈来愈快,渐渐地似一条白练似地飞速旋转,一根根银针从铃铛射出,扎在了小娃儿的头上。
同时,黑巫咒诅声亦随之而来,手举匕首似一条黑蛇围着白练旋转,时而闯进了白圈,时而又被白练逼出圈外,黑白交织缠绕,看得人眼花缭乱。
而铃铛声与咒诅声混合在一起,虽然声音不算大,却是极其刺耳,听得人心烦意乱几乎要发狂。
云中锦静看了片刻,那黑巫似乎就是冲着小娃儿来的,一直试图闯进白巫的白练圈抢夺孩子,而白巫一直在极力阻止。
“阿俏,我施针乃为治他病救他命,你莫要与我争闹。”白巫道。
黑巫啐了一口,“呸,方武,莫再自欺欺人,你道我不知你是何居心吗?今日你休想从我手里将他夺去。”
已经昏厥不醒的小娃儿在黑巫与白巫之间几番易手,在白巫手里时,便是银针扎头,而到黑巫手里,便试图用匕首给他放血,只是两人都未能得逞。
银针与匕首之间多方交战,可怜小娃儿双眼紧闭,双唇紧咬,面色愈加惨白,呼吸也未愈来愈弱,眼看着就要咽气了。
在小娃儿又一次落入黑巫手中时,云中锦提气瞅准了黑白之间的间隙跃身而入,正当她即将夺下小娃儿之时,却没有防备苏绣突然挺身入局,劈手将小娃儿夺了过去。
“苏绣,这不是与我争高低的时候,小娃儿确为中毒,正是生死攸关之时,让白巫扎针治病救人要紧。”云中锦道。
“错,我正是救他性命。”苏绣对付云中锦,一边将将小娃儿交到了黑巫的手上。
黑巫立即将小娃儿抱到一旁,匕首即将割开他的小手腕之时,白巫跳将过来,铃铛冲着她的耳边使劲摇晃。
那铃铛声似有一种特别的魔力,如雷鸣一般,将在场之人都震得耳中嗡嗡作响。
云中锦亦是晕头转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稳住脚步,但心绪变得纷乱,幼时云氏被屠戮的情景浮现眼前,一股子悲凉与惊惧之情交替。
苏绣则捂着耳朵坐在地上,这一生中所经历过的所有悲惨之事,在眼前一一浮现,一会儿唤阿爹,一会儿唤阿弟,最终望着云中锦,唤了一声“阿锦”,泪流满面。
黑巫正是悉心运功之时,被铃铛的刺耳声扰乱了五经八脉,顿时口眼鼻皆流出血来,点点滴滴落在小娃儿的脸上。
白巫便乘此机会,抱起小娃儿便飞奔而去,众人耳中的轰鸣声方才停了下来。
“不好,这是邪术八音功。”
所谓八音功,即以声音为刃,直击人的神经,其杀伤力比之真正的刀刃来,要强上数倍十倍,对于普通人来或许只是听力受损,而对于习武之人,则造成巨大的伤害,因而被武林正派视为邪术。
黑巫受了重伤,趴在地上喘着气,虚弱地说道,“你知道他为何一定要抢小娃娃吗?那是不可多得的,七月十五生人。”
云中锦怔了片刻,随即醒了醒神,拔腿朝着铃铛院奔去。
“别去!”
苏绣呼唤时,云中锦已经跑没影了,她想了想,将脸上泪水一抹,拔腿猛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