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明大义,铤而走险。啥意思?”
君无虞看着鸽奴送来的秘密,一头雾水。
“我写的赈粮三十万担,他让我深明大义,是说万一事情败露,让我扛下所有一切之意。”
苏绣说着,只觉得心头拔凉拔凉的。
“岂有此理,这不就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把我们当弃子了吗?”君无虞愤然道。
“正是。”苏绣幽声道,“否则你以为要怎么个深明大义法?”
“这些朝里的大官没一个好东西,要银子时手伸得那么长,一旦有事,手缩回去不说,还把我们往外推,还美其名什么深明大义,我不问候他家十八辈子祖宗就不姓君。”
君无虞气得跳脚,口出污言。
“你都不知道对方是何人,问候谁家的祖宗?”苏绣道。
“可帮主您不是已经猜得了**分了吗?依属下看来,就是那个人无疑了。”
“只是**分而已,尚有一二未能完全确定,并无十分的把握。”苏绣忽而盯住了秘信,“这字好像在哪里见过?”
君无虞闻言凑近了瞧了瞧,说道,“属下也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先前驿官送来的那一封,就是让我们灭掉甄有德,烧掉账本那一封。从前都是甄有德来传递消息,只有那一回是驿官送来的,听说那驿官后来就不见了,想来已经被人做掉了吧。”
苏绣摇摇头,“不,象是更早以前见过。你别说话,让我想想。”
她苦思冥想许久,终于记起,灭掉侯一春之后,她曾经从佛堂下面的暗格里搜出一个紫檀匣子,里面放着朝中某位高官与侯一春密谋陷害江南王的往来书信。
秘信共有三封,当时她出于对云知秋的不信任,没有全部交给他,而是交给云中锦一封,自己保管一封,依旧放在紫檀匣子里藏着。
她立即从密室中取来紫檀匣子,将秘信拿出来比对。
那封信虽然年月已久,信纸发黄,但字迹依然清晰,并且,与这封飞鸽传书的秘信一模一样。
“这只能说明是同一个人,但依然无法确定就是那个人。”她有点沮丧地将秘信丢在一旁。
君无虞问道,“帮主,您不是见过他一回吗?”
“见是见过,可他穿戴成了养蜂人,且始终给我一个背影,说话也嗡嗡嗡地叫人听不清,因而从实际上来说,也不算见过。”
苏绣极力回忆那一回与对方碰头的情形。
一开始,她以为头顶上那只大伞最大的官,到侍郎大人为止就到头了,直至甄有德告诉她,侍郎大人的头上还有另一片天,她才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才通过甄有德与那人搭上了线。
那人老奸巨滑,从来都是通过甄有德转达消息,银子也是通过甄有德转交,并不与她直接接触。
但因甄有德贪得无厌,手里捏着盐引在她与虫爷之间摇摆,而云知秋似乎也奈何不得甄有德,因而她仗着苏络帮甄有德做假账,有把柄在她手里,非逼着甄有德牵线与那人见面不可。
这些年来,总共也就碰过三次面吧,虽然每次都是养蜂人打扮,看不见对方的真面目,但前两次的身材矮小,腰背佝偻,说话明显做不了主的语气。
最后一次来的人背影身材高大,腰背挺拔,语气坚定果断,给她的印象就是,此人才是正主。
她当时留了一个心眼,先递给那人一张刷过一层蜡油的银票,又洒了一点香油在上面,当那人伸手接银票的霎那间,她又迅速收了回来。
“哎呀,真抱歉,拿错了,今儿个吃早点时不小心弄上了香油,我给您换一张。”
她赔着小心,麻溜地给他换了一张干净的银票。
那人抖了抖肩膀表示不满,但也没说什么,收好了银票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之所以怀疑那人就是武堃,正是因为他抖肩膀的动作。
她幼时在云府,云老爷请好友武堃为云中锦与她启蒙读书,武堃有一个习惯,那便是在她们答错问题的时候,便会抖一抖肩膀。
但这也只是令她加深怀疑而已,依旧不能完全确定那人就是武堃。
而那张沾着指印的银票,此刻还躺在紫檀匣子里,与秘信、账本放在一起。
“甭管是不是他,他既已当我们是弃子,也休怪我们不讲道义,真把我们逼到绝路上,万不得以就拼个鱼死网破。我们是海边人,大不了喂鱼,可他就不一定了,脑袋搬家,死了也做无头鬼。”
君无虞发着牢骚,忽而道,“咦,万不得以……帮主,这第二句,是否就对着帮主那句‘差官多事’?”
君无虞喜形于色,“既然他说了万不得以可以铤而走险,那便我们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苏绣没有回答,心头紧之又紧。
“云中锦再那么查下去的话,我们都在劫难逃。帮主,您是聪明人,该知道眼下最好也是唯一的办法,就是灭了她。”
苏绣犹豫着说道,“现在还不到万不得以的时候。”
“帮主,别再犹豫啦。现在就已经是万不得以的时候了,官府每日都在施粥,再过些日子粮仓见了底,那些沙石见了光就什么都罩不住了,到那时候再动手就来不及了呀我的好帮主。”
君无虞急得团团转。
“帮主,只要您道一声,这锅盖属下立马就去给您撬了,并且绝对撬得干干净净的,活儿做得绝不比小饭勺差。”
苏绣将脸一沉,“要动手也是我自己动手,你敢动她一根汗毛,我就先灭了你。”
她目露凶光逼近了君无虞,“云中锦只能死在我的手上,懂?”
“懂、懂。”
君无虞吓得脸往后仰,不敢看苏绣的眼睛,目光四处乱瞟,却无意间瞥到了纸窗被捅破了一个小洞,一只灰白眼瞳贴在洞口。
见屋里的人有所觉察,那眼瞳立即缩了回去。
君无虞二话不说,立即奔了出去,一出手薅住了正往外狂奔的偷听者,拎起来往屋子里一扔,砰地关上了屋门。
却原来是鸽奴。
苏绣与君无虞在前厅议事,令小喽啰们远离三丈外,因而门外并无人值守,这鸽奴送完秘信之后,见左右无人,便猫在窗下窥探,却不料被君无虞逮了个正着。
“帮主饶命,小的只是好奇,并无别的意图,以后再也不敢啦。”鸽奴爬在地上磕头。
“你的头是怎么回事?”苏绣见鸽奴头上包着葛布条,因而问道。
“回帮主,灰羽鸽回来时,小的正要去取它脚上的竹管,也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块石头子,打破了小的脑袋,还流了很多血,小的一下子便晕了过去。小的醒来,知道帮主的事耽误不得,也顾不得伤口疼得厉害,草草给自己包了一下,就赶到总坛来送信了。”鸽奴答道。
“灰羽鸽几时回来的?”苏绣问道。
“回帮主,未时。”
苏绣心头猛地一个咯噔。
灰羽鸽未时回来,而鸽奴申时才送信过来,这中间隔了整整一个时辰,发生任何事都是有可能的。
无缘无故,怎么会有石头子砸晕鸽奴?显然有人已经盯上了他。
而此事最大的可能性,便是云中锦所为,她能盯上鸽奴,就意味着很多事在她那里,已然不再是秘密。
愈想愈觉得不寒而栗。
“小的真的只是因为好奇,窗上正好有个洞……求帮主、副帮主开恩,饶小的这一次吧?”
“你的主人是谁?”苏绣不与鸽奴多费口舌,径直问道。
“没……不,小的主人就是帮主您呀。”鸽奴兀自自作聪明,却被君无虞狠狠一个耳刮子打得脑袋嗡嗡作响。
“您打死小的好了,小的一家子都在别人手里攥着,就是死也不能说。”鸽奴咬紧了牙关。
“嗯,为了家人毋宁死,我理解。”苏绣道。
“帮主的意思,是饶了小的这一回了?”鸽奴试探地问道。
“嗯。”苏绣点了点头。
“多谢帮主不杀之恩。”鸽奴大喜过望,又朝着苏绣和君无虞连磕了几个响头,从地上爬起来落荒而逃。
然而,苏绣并没有打算放过他,朝君无虞使了一个眼色。
君无虞心领神会,一个箭步上前拽住鸽奴,掐住他的脖颈一使劲,顷刻间鸽奴便翻着白眼一命呜呼。
“很久没有撬锅盖啦,一个字,爽。”君无虞松开手,鸽奴“咚”地倒在地上。
“讨厌,去收拾干净。”苏绣皱了皱眉。
君无虞大开门朝院子里拍了拍手掌,两名小喽啰上前来,将鸽奴拖了出去。
苏绣则面无表情,坐下来拿过茶杯来,一点一点地刮着茶沫子。
茶早已凉透,她正要吩咐人去砌茶,只见一名小丫环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是平时在苏家小栈照料苏缨的。
“帮主,不好啦,苏缨姐姐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
苏绣吃了一惊,茶杯哐当落在地上,杯盖上的纽头断裂,滚在她的脚边。
“海边的渔棚找了吗?”
“找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找过了。”小丫环道。
“今儿午后听见外面喊卖萝卜糕,她嚷嚷说要去买来给阿弟吃,自个儿就往外跑,可都大半天了,愣是不见她回来。我问了卖糕仔,说是有个陌生人和她说了什么,她就跟人家走了,连买的萝卜糕都没拿。”
“我到处找到处找,到处都找不到,这可怎么办是好……”小丫环急得大哭。
“帮主,您别着急,属下这就把弟兄们撒出去找,一定能把苏缨小姐找回来。”君无虞宽慰道。
苏绣摇头,“这个节骨眼上,必是那人担心我落在云中锦手里会反水,用姐姐来拿捏我。嗯,他的确拿捏到了我的要害……好吧,下一步,就该是我们对付云中锦的时候了。”
“对,灭了她,苏缨小姐自然就回来啦。”君无虞说道。
苏绣俯身拾起适才掉落的杯盖头,在手里捻着。
“阿锦,你的剑厉害还是我的撬刀利害,总是要当面试一试才知道。”
她听着自己的声音,好似来自地狱一般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