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灼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醒来时窗外已是夜色深沉,哗哗的雨声敲打着玻璃,将室内的宁静衬得格外绵长。
她怔了怔,才恍惚意识到——
“下雨了吗?”
“嗯,下有一阵了。”
傅沉比她早醒半小时,正靠在床头看张合发来的消息。
闻声放下手机,手臂一伸便将人揽进怀里,指尖轻轻捋了捋她睡乱的头发。
温灼却突然坐起身,“坏了!千禧园的窗户没关!”
话音未落,又被傅沉一把捞回去。
他低头在她发间吻了吻,嗓音里带着笑,“早让人关了,两边都关了。”
“你可真棒!”
温灼捧住他的脸,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两人洗漱下楼时,已近是晚上八点。
张佑宁带着明澈清和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声低低地响着,衬得屋外的雨声愈加清晰。
“哟,二位终于醒啦?”江清和眼睛一亮,拖着腔调打趣。
温灼下巴一扬,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昨晚没睡好,补个觉怎么了?就你话多。”
她眼风扫过弟弟,却转向张佑宁,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张叔,我好饿呀,晚上有什么好吃的?”
张佑宁笑着朝厨房抬抬下巴,“粥和饼,还有菜,都给你们留着,在锅里温着,快去吃吧。”
“谢谢张叔!”
温灼牵着傅沉钻进厨房,不一会儿便端着饭来到餐厅。
窗外雨声绵密,屋里饭菜暖香,两人挨着坐,安安静静吃得满足。
温灼搁下筷子,揉了揉微胀的肚子,歪头看向傅沉,“晚上还回千禧园吗?”
“看雨势吧,小了就回。”
“回什么回,”张佑宁不知何时倚在餐厅门边,笑着插话,“今晚就住这儿。灼灼,碗交给你刷。醒醒,陪我到院子里走走。”
傅沉懒洋洋地往椅背一靠,手搭在温灼刚揉过的肚子上,力道适中地给她揉着肚子。
“外头下雨呢。”
何况他吃得有些撑,实在不想动。
温灼伸手过去,在他这段时间缺乏锻炼,腹肌都消失了的肚子上轻轻揉了两下,“下雨就打伞。吃这么多,不走走消化不了。”
“吃撑了,不想动。”
他握住她的手,声音闷闷的,像在撒娇。
“那更要动一动,”温灼不由分说把他拉起来,推到门边,“快去,我刷完碗就来找你。”
张佑宁含笑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的拉扯,眼底暖意融融。
两人来到门口。
傅沉望了望檐外如注的雨帘,又回头:“你确定要雨中散步?”
张佑宁摇头,雨太大了,还有风。
“我淋雨没事,把你淋感冒了我可罪过。走吧,去书房说说话。”
两人转身上楼。
经过客厅时,傅沉脚步一顿,看向沙发上那对兄弟。
“明澈,清和,千禧园的房子,我想和你们那边打通。”
他语气平静自然,可下意识攥紧的手却出卖了他的紧张。
“灼灼说得和你们商量。你们同意的话,我明天就找人动工。”
江明澈与江清和对视一眼。
姐姐有跟他们商量过吗?
答案是:没有。
因为温灼还没来得及跟他们说这件事。
自家人从不拆自家人的台——哪怕眼前这位,已是板上钉钉的姐夫。
兄弟俩对视了片刻后,江清和先咧嘴笑了,“我没意见。”
江明澈静了一瞬,才抬眼看傅沉,声音平静,“我姐同意,我就没意见。”
傅沉唇角轻轻一扬。
只要这少年不反对,事情便算落定了。
书房里,张佑宁给傅沉递了杯温水。
“明天老太太下葬,无论如何,你做儿子的,该去送最后一程。”
傅沉握着杯子,没说话。
张佑宁也在他身旁坐下,手里同样捧着一杯水。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光晕柔柔地铺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窗外雨声未歇,敲在玻璃上,噼里啪啦,衬得这一室格外安静。
傅沉握着那杯温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良久,他才抬起眼,看向身旁的张佑宁。
“哥,”他声音有些沉,像压着什么,“有件事,我想应该告诉你。”
张佑宁侧过头,神色平和,“你说。”
“老太太反对我和灼灼,并不是因为灼灼本人。”
傅沉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像在艰难地推动某种沉重的真相。
“她恨的,是灼灼的外婆。”
张佑宁目光一凝。
傅沉垂下眼,声音低缓却清晰,将那场几十年前的风雪、那个被托孤的女孩、那场接连发生的意外与失去,一一讲了出来。
“她把所有的痛苦,都算在了灼灼外婆身上。恨她,也恨所有和她有关的人。所以当年她拆散你和夏潺,也反对我和灼灼。”
话音落下,书房里只剩下雨声,绵密地填充着每一寸沉默。
张佑宁久久没有动。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有些空,仿佛穿过雨幕,看见了很远很远的从前。
那个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的姑娘,那段无疾而终的爱情,那些年里深夜醒来时心口空落落的疼……
原来背后,是这样一场荒唐又悲凉的因果。
良久,他才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怨愤,只有一种历经岁月冲洗后的疲惫与释然。
“虽然她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张佑宁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但既然我和夏潺最终没能在一起,那就说明,我们终究是有缘无分。”
他转过头,看向傅沉,眼底是一片澄澈的坦然。
“不管是因为什么,我早就不恨她了,也早就放下了。”
说着,他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里带着沧桑,却也透着暖意。
“如今能经常见到灼灼,能和明澈、清和说说话,看着他们好好长大,我已经很知足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傅沉的肩膀。
那是一个长辈的、宽厚的、带着体温的力道。
“醒醒,”他唤他的小名,语气温和却郑重,“不管她曾经做过什么,她终究没能拦得住你和灼灼。是你们自己有缘分,更是你们自己没放弃彼此,才走到了今天。”
他的目光落在傅沉微微发红的眼角,声音更沉了些,字字清晰。
“醒醒,恨是座牢房,关着的只有自己。钥匙在你手里,就是你和灼灼眼下的日子。把日子过好了,才是对过去最好的交代,也是对你们自己最好的珍惜。”
傅沉握着水杯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他抬起眼,迎上张佑宁宁静而通透的目光,胸腔里那团纠缠了许久的郁结,忽然像被这窗外的雨,渐渐浇散、冲刷、流淌而去。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终于很轻却很稳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
淅淅沥沥,温柔地敲着夜晚,像在轻轻抚平旧日的褶皱,又像在为新的日子,静静洗出一片清朗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