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窗口里他的脸，像褪了色的旧照片。他还在笑，语气甚至比往常更温和，努力找着话题，问燕城的天气，问璧途的进度，问曹嫣是不是又买了新的离谱盆栽。
可那笑意虚浮地挂在嘴角，碰不到眼睛。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种她以前从未见过的、竭力掩饰却依旧从裂缝中渗出的滞重。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哪怕各自忙得昏天暗地，接通视频的瞬间，空气都会“噗”地一声轻盈起来。
没什么要紧事，就是看着对方，说实验室空调太冷，说加州的菜难以下咽，说今天撞见一只胖得像球的松鼠，说今天读到一句蠢得可爱的帖子……废话像春天的柳絮，轻轻盈盈飘满一个小时，挂断时还意犹未尽，心里是满的，甜的，对抗所有疲惫的底气。
现在，像有什么无形的吸音棉塞在了听筒和话筒之间。
对话变得短促，务实，干瘪。十分钟，甚至更短，该问的问了，该答的答了，然后就是沉默。
令人心悸的沉默。电流的嗞嗞声被无限放大，衬得那沉默像不断涨潮的冰冷海水，漫过脚踝，膝盖，胸口……让人窒息。
他总是说：“课题有点忙。”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可她看见冰面下的裂痕了。看见他眼下越来越深的青黑，看见他无意识轻按太阳穴的小动作，看见他有时听着她说话，目光会短暂地失焦，飘向屏幕外某个虚无的点，那里堆积着她看不见的难题和孤独。
她问不出口。
“你那边到底怎么了？”——这句话在舌尖滚了无数次，又生生咽回去。
她已经无法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热茶，给他一个结实的拥抱，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她连他正在经历的具体风雪都触摸不到。
这种“无法”，比签证官冰冷的拒签章更让她绝望。
她甚至开始害怕视频。怕看见他强撑的精神，怕面对那些努力寻找却终究无话可说的空白，更怕从那些空白里，窥见某种令人心慌的、缓慢的疏离。
曾经紧密无间的两个人，被时差、被大洋、被各自越缠越紧的荆棘，一点一点，推向信号微弱的两端。
她帮不了他。这是最锋利的现实，比任何拒签信都更精准地刺中她。
她只能在这里，在遥远的、他看不见的这边，把自己变成一台更精密而高速的机器，仿佛这样就能间接分担他的重量，至少，让自己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力气，去细细品尝那份“无能为力”的苦涩。
这天下午，江静轩几乎是撞进办公室的，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红光，手里挥舞着一张纸。
“姐！姐！你看！”他冲到江静知工位旁，声音响亮，打破了办公室里刻意维持的安静。
江静知敲键盘的手指停了停，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
“我和瑶瑶都收到录用通知了！”江静轩把那张纸献宝似的递到她眼前，“就在燕城！她进了电子研究所，我拿到了一家新能源车企的offer！我们俩都留下来了！不用异地了！”
他眼睛亮晶晶的，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分享喜悦的急切。这是个好消息，对江静轩和孙瑶来说，是人生新阶段的安稳开局。
江静知的目光在那张录用通知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抬起，看着弟弟兴奋的脸。她嘴角非常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标准的弧度，像完成一个规定动作。
“真好，”她说，声音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恭喜你们。”
然后，她就转回了头，视线重新落回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打断只是接了一杯水那样自然。
江静轩举着通知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兴奋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只剩下些许茫然和无措。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姐姐那副分明已经“对话结束”的侧影，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曹嫣快步走过来，拉了拉江静轩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他去旁边的茶水间。
两人躲进小小的茶水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办公室那种无形的低压。
“轩哥，”曹嫣压低声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你……有没有办法劝劝静姐？她老这样，也不是办法啊。看着都让人难受。”
江静轩抓了抓头发，一脸苦恼：“劝？啊？怎么劝？从小到大，都只有我姐教育我的份。我哪儿会逗她开心啊。”他是真没辙，在他记忆里，姐姐一直是强大、稳定、不需要别人安慰的存在。
曹嫣想了想，问：“那……静姐喜欢什么？”
江静轩努力回忆：“我姐……喜欢学习。看文献，做实验，写报告，她好像都挺投入的。”这答案让曹嫣叹了口气。
“那……她做什么事最开心？”
“考高分，拿奖，实验出好结果的时候吧。”江静轩说着，自己也觉得这回答对现状毫无帮助。现在的江静知，不正是在疯狂地“工作”和“做实验”吗？可她没有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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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嫣不放弃：“那你和她一起做过什么，觉得挺开心的事吗？哪怕是很小的时候。”
江静轩皱眉苦思，忽然眼睛一亮：“有！过年我和我姐打游戏，她被我拉着一起玩了一局双人闯关，虽然她玩得很烂，但……那天她笑了。”他说着，有点不确定，“这……算吗？”
“打游戏？”曹嫣眼睛也亮了，“可以试试啊！换个心情，分散下注意力也好！总比她一直绷着强。”
“啊？我去拉我姐打游戏？”江静轩立刻怂了，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敢！她现在这样，我怕我凑上去，她嫌我捣乱，更烦。”
“你去试试嘛，你是她弟弟，她还能真生你气？”
“我真怕……”江静轩缩了缩脖子，仿佛已经看到了姐姐冷冰冰拒绝的眼神，“要不……曹嫣你去？你说话比我好使。”
“我？”曹嫣也犹豫了，“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啊。而且，那是你们姐弟的回忆，我去说怪怪的。”
两人正互相推诿、一筹莫展之际，茶水间的门被推开了。白薇薇拿着杯子走进来，显然是来接水的。她刚才就在不远处，大概听到了几句。
她按下热水键，看着袅袅升起的水汽，没看那两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你俩，别瞎出主意，也别去添乱了。”
江静轩和曹嫣都看向她。
白薇薇接好水，转过身，背靠着流理台，目光扫过他们：“她现在需要的，不是谁去逗她开心，也不是拉她打什么游戏。”
她顿了顿，看向玻璃门外，江静知依然挺直的背影。
“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自己把那股劲儿缓过来，或者……找到新的路。”白薇薇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咱们要做的，就是该干嘛干嘛，把璧途这边的事都打理好，别让她操不该操的心。让她知道，无论她想去哪儿，想做什么，这里都稳稳的，就够了。”
她说完，端着杯子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茶水间里安静下来。
江静轩低头看了看手里已经被捏得有些发皱的录用通知，刚才的兴奋早已无踪。他默默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心里沉甸甸的。
他终于和女朋友一起留下了，可姐姐看起来，离他想分享快乐的那个世界，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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