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仅仅过了半日,在穿过一片幽深峡谷时,花满楼再次示警。
“很多人。前方谷口,两侧崖壁,后方……也有。气息比‘影刃’驳杂,但煞气更重,像是……雇佣的江湖亡命徒,混杂着少数几个气息沉凝的高手。他们布成了口袋阵。”花满楼的语气带着一丝凝重,“这次,不是试探了。”
陆小凤环顾四周。峡谷狭窄,怪石嶙峋,古木参天,确实是个伏击的绝佳地点。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规模不小。
“看来,‘影主’的‘马脚’露得比我们想的快。”陆小凤笑了笑,眼中却无丝毫笑意,“这是打算一口吃掉我们?”
西门吹雪停下脚步,站在峡谷中央。天光被两侧高耸的崖壁和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缓缓抬头,望向谷口方向,那里,人影幢幢,兵刃的寒光在阴影中闪烁。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左手,缓缓地,将那截粗糙的木鞘,从腰间束带上,解了下来。
不是悬挂,而是握在手中。
五指收拢,紧贴木鞘。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整个峡谷的气氛,骤然一变!
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气息,似乎都因他这个动作而产生了细微的骚动。仿佛他握住的不是一截木头,而是一柄即将出鞘、饮血方归的绝世凶器!
然后,西门吹雪动了。
他迈步,向前。
不是疾冲,不是腾跃。
只是一步一步,走向那伏兵尽出的谷口。
空荡荡的右袖,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
左手紧握木鞘,斜指地面。
脚步落在铺满落叶和碎石的地面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沙沙”声。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无形的节拍上,沉稳,坚定,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碾碎一切阻碍的决绝。
他走得很慢。
却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气势,如同孤峰倾塌,缓而不可阻挡!
峡谷中的风,似乎都因他的前行而凝滞。
陆小凤、花满楼、司空摘星跟在他身后,呈一个松散的三角阵型。他们没有抢前,也没有说话,只是默契地护住了西门吹雪的侧翼和后方。
谷口处,人影彻底显现出来。足有五六十人,衣着杂乱,兵器各异,脸上大多带着亡命之徒的狠戾与贪婪。为首的是三个气息明显高出旁人一筹的家伙:一个手持九环大刀的独眼巨汉,一个身材矮小、十指套着精钢爪套的侏儒,还有一个面白无须、摇着羽扇、做文士打扮的中年人。
“西门吹雪!”独眼巨汉声如洪钟,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残忍的光芒,“没想到你这废人,还真敢往剑阁闯!‘影主’说了,你的人头,值黄金万两!你旁边那几位,也值不少钱!识相的,自己了断,爷们给你留个全尸!”
回应他的,是西门吹雪依旧平稳向前的脚步,以及那双冰封万载般的眼眸。
“找死!”独眼巨汉怒吼,九环大刀一振,哗啦啦一阵乱响,率先冲了上来!刀势沉重凶猛,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直劈西门吹雪面门!
与此同时,那侏儒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贴地窜出,钢爪闪烁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直掏西门吹雪下阴!而那文士羽扇轻摇,数点寒星无声无息地射向西门吹雪周身大穴!
三人配合默契,上下中路齐攻,瞬间封死了西门吹雪所有闪避空间!更要命的是,后方和两侧崖壁上,弓弦响动,乱箭如雨,罩向陆小凤三人,让他们无法第一时间援手!
这是绝杀之局!
面对这上下交攻、毒箭齐发的杀局,西门吹雪却仿佛视而不见。
他只是继续向前走。
在九环大刀即将劈中他额头的刹那,在毒爪即将触及他衣衫的瞬间,在淬毒暗器即将及体的刹那——
他握着木鞘的左手,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甚至没有太大的幅度。
只是握着木鞘,向上一“格”,向外一“引”,再向下一“压”。
三个动作,连贯如行云流水,简洁到了极致,也精准到了极致!
“铛!”
木鞘与沉重的九环大刀刀锋侧面相触,发出的竟是金铁交鸣般的巨响!一股奇异的震颤之力顺着刀身传递过去,独眼巨汉只觉得手臂一阵酸麻,那势大力沉的一刀,竟被这轻轻一“格”带得偏了方向,擦着西门吹雪身侧劈空,重重砍在地上,火星四溅!
木鞘一触即收,顺势向外一“引”,仿佛有粘性般,搭上了侏儒毒爪的腕部。侏儒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道传来,毒爪不由自主地被带向一旁,与另一只毒爪“当”地撞在一起,火星迸射!
而木鞘向下一“压”,看似缓慢,却恰好压在了那几枚淬毒暗器飞行的轨迹上。没有硬碰,只是轻轻一触,暗器仿佛撞上了一堵柔韧的墙壁,去势顿消,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格、引、压。
三个动作,化解了三路致命的攻击。
西门吹雪脚步未停,甚至速度都未曾有丝毫变化,已从三人合围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仿佛那三人,那刀,那爪,那暗器,都只是拂面的微风,不值一提。
独眼巨汉、侏儒、文士三人呆立原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他们全力施为的合击,竟然被对方用一截木头,如此轻描淡写地破去?这怎么可能?!
然而,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穿行而过的西门吹雪,左手木鞘反手向后,轻轻一点。
点向的,是那文士的后心。
文士汗毛倒竖,羽扇急挥护身,身形暴退!
但木鞘尖端,并无实质接触。
只是隔着数尺距离,遥遥一点。
文士却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踉跄几步,萎顿在地,手中羽扇也无力垂下。
西门吹雪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继续向前。
走向谷口那几十名惊疑不定、开始缓缓后退的亡命徒。
左手木鞘,依旧斜指地面。
空袖,随风。
他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那些亡命徒的心尖上。
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丢下兵器,转身就逃。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恐惧瞬间蔓延。这些被重金雇佣而来的亡命徒,或许不怕死,但他们怕这种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力量!怕这种视他们如无物的、冰冷的睥睨!
顷刻间,谷口一片大乱,哭爹喊娘,丢盔弃甲,数十人作鸟兽散,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那三个面如死灰的首领。
西门吹雪走到谷口,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追击那些溃逃的小卒。
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峡谷,面对着前方更加幽深、灰雾隐约可见的山林。
阳光终于穿过狭窄的谷口,落在他身上,将那袭旧袍和空荡的右袖镀上一层淡金。腰间的束带上,曾经悬挂“吹雪”剑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但他手中握着木鞘。
他就这样站着。
如同一柄已然出鞘、虽质朴无华、却令万剑低眉的……
古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