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黑沙城时,天光未明。荒原的风沙在黎明前最为肆虐,如同无数疯狂的鞭子抽打着大地,将一切痕迹迅速掩埋。林枫与叶清寒如同两道融入风沙的轻烟,悄无声息地掠出城外,朝着西方那片被称为“寂灭沙海”的更深处疾行。
根据百晓阁徐老提供的地图和情报,“星坠裂谷”位于寂灭沙海的核心区域,距离黑沙城尚有近两千里之遥。这段路程,不仅要穿越环境更加恶劣、潜伏着未知危险的沙海,更要时刻警惕可能尾随而至的幽冥殿、化血魔宗,以及其他被“古星墟”传闻吸引而来的各方势力。
两人不敢有丝毫大意,将隐匿和速度放在首位。林枫的“真实视野”与星核感应全力开启,如同无形的触手,扫描着前方数十里的地形与能量波动,避开可能存在的流沙陷阱、毒虫巢穴,以及一些散发着凶厉气息的妖兽领地。叶清寒则将太阴灵力运转到极致,尽量抹除两人留下的灵力痕迹,如同月下魅影,飘忽不定。
饶是如此,路途依旧艰险。寂灭沙海名副其实,越往深处,生命迹象越是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沙丘起伏如同凝固的巨浪,颜色也由灰黄逐渐转为暗红、深褐,仿佛被干涸的血液浸染。天空永远是那令人压抑的土黄色,烈日灼烤着沙砾,空气扭曲,热浪蒸腾,即便是修士,长时间暴露在这种环境下也会感到灵力运转滞涩,心神烦躁。
更麻烦的是无处不在的“蚀灵沙暴”。那并非普通风沙,而是夹杂着沙海中某种奇异矿物粉末和残留混乱灵气的怪异风暴。一旦卷入,不仅视线受阻,神识会被严重干扰侵蚀,连护体灵光也会被沙粒中蕴含的奇异力量快速磨损、消解。林枫不得不数次催动“冰魄星鉴”,释放出冰蓝色的寒气护罩,将两人笼罩,才勉强抵御住几次突然袭来的猛烈沙暴。
一路疾行,几乎不作停歇。只有在灵力消耗过大,或需要仔细辨认方向时,两人才会寻一处相对隐蔽的沙丘背风面略作调息。林枫通过感应“冰魄星鉴”与“归途引”星路残留的微弱共鸣,不断修正着前进方向。
如此昼夜兼程,三日后,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明显变化。
空气中的燥热逐渐被一种奇异的“冰凉”所取代。那不是正常的寒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冷寂”。脚下的沙砾开始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裸露的、呈现出焦黑色琉璃质感的岩石地面,地面布满纵横交错的巨大裂痕,仿佛被无形的巨力反复撕裂过。天空的颜色也变得更加诡异,不再是单纯的土黄,而是呈现出一种暗沉沉的、仿佛混合了铁锈与灰烬的紫褐色,低垂的云层中,偶尔有暗红色的电弧无声闪过。
空气中弥漫的灵气变得更加稀薄、狂暴,而且多了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针刺”感。那不是实质的针,而是无形无质、却仿佛能直接刺入神魂的奇异辐射!
“星辰辐射……”林枫神色凝重,停下了脚步。他抬起手,看着手背上皮肤隐隐传来的、如同被微弱电流持续刺激般的麻痒感,“我们已经接近星坠裂谷的外围辐射区了。这种辐射对神魂和灵力的侵蚀性很强,长时间暴露,轻则修为倒退,神智受损,重则肉身溃烂,神魂湮灭。”
叶清寒也感受到了那股无处不在的、令人心悸的“针刺”感,她周身月华流转,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眉头微蹙:“比预想的还要强烈。即便有护体灵力,也只能抵挡一时。必须找到抵御辐射的方法,否则无法深入。”
林枫点头,这正是他们来之前采购了大量抵御星辰辐射符箓和护具的原因。他取出两张品阶最高的“星辉护神符”,激活后分别贴在两人眉心。符箓化作一层柔和的白光,融入护体灵光之中,那种针刺感立刻减轻了大半,但依旧存在,如同背景噪音。
他又取出两件由“星荧石”粉末混合其他几种抗辐射材料炼制的斗篷,递给叶清寒一件:“穿上这个,能进一步削弱辐射。但恐怕支撑不了太久,越靠近裂谷核心,辐射越强,我们需要尽快找到入口,或者……其他能提供庇护的地方。”
两人披上灰白色的抗辐射斗篷,将兜帽拉低,继续前行。
又前行了约莫百里,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那传说中的景象。
那并非一座简单的峡谷,而是一道横亘在苍茫大地上的、巨大到难以想象的“伤痕”!
裂谷的宽度目测至少有数十里,两侧是陡峭如刀削、高达数千丈的暗红色岩壁,岩壁表面布满了熔融后又冷却形成的狰狞纹路,如同恶魔的爪痕。裂谷深不见底,只有一片永恒的、翻滚不休的暗紫色浓雾从中升腾而起,浓雾中,无数细碎的、色彩斑斓的、如同破碎星辰般的光点明灭闪烁,散发出令人头晕目眩的瑰丽与致命危险的气息。
更令人震撼的是裂谷上方的天空。那里的云层被彻底撕裂、扭曲,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缓缓旋转的暗紫色旋涡!旋涡中心,无数道肉眼可见的、粗细不一、颜色各异的光带垂落而下,如同连接天地的诡异瀑布,注入下方深不见底的裂谷之中!那些光带,正是极度凝练、也极度狂暴的星辰辐射与空间乱流的具现!光芒扫过之处,连空间都隐隐扭曲、碎裂,发出无声的呻吟。
而空气中那种无处不在的“针刺”感,在这里已经化为了实质的“鞭挞”!即便有星辉护神符和抗辐射斗篷,林枫和叶清寒也感觉护体灵光在剧烈波动,神魂传来阵阵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不断攒刺!灵力消耗的速度急剧加快!
“好可怕的星坠之地……”叶清寒望着那仿佛通往地狱深渊的宏伟裂谷,清冷的眸子里也充满了震撼。此地蕴含的星辰之力总量恐怕远超想象,但却是如此狂暴、混乱、充满毁灭性,与林枫体内星核那种纯净温和截然相反。
林枫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他识海中的“微尘星核”在此地异常活跃,不断震颤,既像是在欢呼回到某种“故乡”,又像是在恐惧、抗拒着周围的狂暴与混乱。“镇魂碑”则散发着沉凝的青光,竭力稳定着他的心神,抵御辐射侵蚀。而“冰魄星鉴”则传来一阵阵清凉的波动,似乎在主动吸收、转化着一部分相对“温和”的冰寒属性的星辰辐射,补充着林枫的消耗。
“根据百晓阁的情报和星路指引,入口应该在裂谷东侧崖壁,大约中段位置的某个空间薄弱点。”林枫强忍着不适,目光如电般扫视着那巨大裂谷的东侧崖壁。崖壁陡峭无比,布满了辐射光带扫过的焦痕和空间裂缝,想要靠近并寻找一个特定的“点”,无异于大海捞针,且危险重重。
就在两人仔细观察、寻找可能路径时,林枫眼神忽然一凝!
只见在距离他们约莫十数里外,裂谷边缘的一处相对平缓的斜坡上,竟然聚集着不少人影!粗略一看,至少有二三十人,分成几个泾渭分明的团体,各自占据一块区域,似乎也在观察、等待着什么。那些人影周身都闪烁着各色护体灵光,显然也都准备了抵御辐射的手段。
“果然已经有人先到了。”林枫低声道,与叶清寒对视一眼,默契地将身形藏在一块巨大的焦黑岩石之后,小心地观察着。
那几个团体,特征颇为明显。
最左侧的一伙人,约莫七八个,统一穿着暗红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滴血的骷髅图案,周身血光隐隐,煞气逼人——正是化血魔宗的人!为首者是一名气息达到元婴初期的枯瘦老者,眼窝深陷,目光阴鸷,正手持一个血色罗盘,对着裂谷方向不断测算。
中间一伙人数最多,有十余人,服饰杂乱,但个个气息彪悍,眼神锐利,显然是西漠本地的散修或小势力联盟。为首的是两名相貌有几分相似、修为都在金丹后期巅峰的壮汉,似乎是兄弟,正低声商议着什么,目光不时警惕地扫向其他团体。
最右侧的一伙人则只有五六名,皆身着青色劲装,背负长剑,气质冷峻——竟是天剑阁的人!不过并非洛冰云那一队,而是另一批陌生的面孔,为首者是一名面容冷硬、气息沉稳、修为同样达到元婴初期的中年剑修,正抱剑而立,目光如剑般扫视着裂谷与另外两方势力。
三方势力相互提防,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暂时相安无事。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氛,比星辰辐射更加令人窒息。显然,他们都在等待“入口”出现的时机,或者……在等待更多的人到来,以便局势更加混乱,方便火中取栗。
“除了这三方,暗处恐怕还有。”叶清寒传音道,她的太阴灵力对隐匿气息尤为敏感,能察觉到一些岩石阴影或空间扭曲处,有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三方的气息潜伏。
林枫点头。百晓阁徐老提到的那几股“神秘势力”,很可能就隐藏在附近。幽冥殿的人呢?是否也已经到了?
就在他思索之际,裂谷深处,那翻腾的暗紫色浓雾与垂落的辐射光带,忽然产生了变化!
只见那巨大的暗紫色旋涡旋转速度猛地加快!垂落的光带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粗壮!无数破碎的光斑如同暴雨般从裂谷深处喷射而出,又在空中互相碰撞、湮灭,发出无声却震撼心灵的“爆炸”!整个裂谷上空的空间都开始剧烈扭曲、折叠,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空间震荡加强了!入口要出现了!”化血魔宗的枯瘦老者眼中血光一闪,激动地低吼道。
散修联盟那对兄弟也立刻站起身,神色紧张而兴奋。
天剑阁的中年剑修则握紧了剑柄,眼神锐利如鹰。
暗处,更多隐晦的气息开始浮动。
“轰隆隆——!”
并非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仿佛天地初开般的恐怖震荡!裂谷东侧某一段崖壁,在狂暴的空间扭曲与辐射冲刷下,表面的岩石如同被无形大手剥落,露出了后面一片光怪陆离、不断变幻色彩的“膜”!那“膜”如同水波般荡漾,内部隐约可见星辰流转、宫阙虚影,散发着与周围狂暴截然不同的、古老而有序的星辰波动!
正是“古星墟”入口的空间屏障!在特定的空间震荡周期下,它变得相对“薄弱”和“可见”了!
“就是现在!冲!”化血魔宗枯瘦老者第一个按捺不住,厉喝一声,带着门下弟子化作数道血光,顶着狂暴的辐射与空间乱流,朝着那片波光粼粼的“膜”猛冲过去!
“不能让魔道抢先!”散修联盟的兄弟俩也大吼一声,带着手下冲了出去。
天剑阁中年剑修眼神一冷,并未立刻动作,而是挥了挥手,示意门下弟子结阵,缓缓向前推进,显然更加谨慎。
与此同时,暗处至少又有三四道身影从不同方位激射而出,速度快如闪电,气息诡异难测,目标同样是那片入口屏障!
混战,一触即发!为了争夺率先进入的资格,也为了剪除竞争对手!
血光、剑芒、法宝光华、还有各种诡异的法术,瞬间在裂谷边缘、那恐怖的辐射光带交织的区域爆发开来!怒喝声、惨叫声、法宝碰撞声不绝于耳!不断有修士被击中,护体灵光破碎,惨叫着坠入深不见底的裂谷,或是被狂暴的辐射光带扫中,瞬间化为飞灰!
场面极度混乱而惨烈!
林枫与叶清寒藏身岩石之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现在不是进去的时候。”林枫沉声道。入口刚刚显现,空间极不稳定,且汇聚了最多的人、最混乱的争斗。此时冲上去,要么成为众矢之的,要么被卷入空间乱流,得不偿失。
“等他们先斗个两败俱伤,入口稳定一些再说。”叶清寒赞同。
两人耐心等待,同时紧盯着那片入口屏障的变化,以及战场上的局势。
然而,就在混战最为激烈,已有数名修士陨落,化血魔宗与散修联盟损失不小,天剑阁也加入战团,与几个突然冒出的神秘高手交手时——
异变再生!
裂谷深处,那暗紫色旋涡的中心,毫无征兆地,一道纯粹到极致、也凝练到极致的暗金色光柱,如同审判之矛,骤然撕裂浓雾与辐射光带,笔直地轰击在那片波光粼粼的入口屏障之上!
“轰——!!!”
这一次,是真正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裂谷仿佛都在颤抖!
那入口屏障被暗金光柱击中,剧烈震荡,表面的“膜”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掀起滔天波澜!紧接着,屏障竟以被击中的点为中心,开始向内……坍塌、收缩!
仿佛一个被戳破的气泡,入口正在快速缩小、变得不稳定!
“不好!有人在强行干扰、破坏入口稳定!”林枫脸色一变!
是谁?竟然有如此手段,能引动裂谷深处的狂暴星力,直接攻击入口屏障?其目的,难道是不想让任何人进去?还是……另有所图?
没等他细想,那暗金光柱一击之后并未消散,反而分化成数道稍细的光束,如同拥有灵性般,朝着正在混战中的几方势力,尤其是化血魔宗、天剑阁以及那几个神秘高手所在的位置,狠狠扫去!
这突如其来的、不分敌我的恐怖攻击,让混战中的众人骇然失色,纷纷放弃对手,仓促防御或闪避!
惨叫声再次响起!又有两名躲闪不及的散修和一名化血魔宗弟子被暗金光束擦中,护体灵光如同纸糊,瞬间湮灭,整个人如同被高温瞬间汽化,连灰烬都没留下!
“何方鼠辈!藏头露尾!”化血魔宗枯瘦老者惊怒交加,一边躲避光束,一边朝着光柱来源的裂谷深处怒吼。
天剑阁中年剑修也是脸色铁青,挥剑斩开一道袭来的光束,剑气却被震得溃散,身形暴退。
入口屏障在暗金光柱的持续干扰和自身不稳定下,收缩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看就要彻底闭合消失!
“不能再等了!”林枫当机立断,“趁现在屏障还未完全闭合,空间震荡最剧烈,也是所有人注意力被吸引的时候,我们冲过去!直接进入!”
虽然风险极大,但若是等入口彻底闭合,下一次开启不知要到何时,而且这暗中出手的势力显然来者不善,拖延下去变数更多。
叶清寒毫不犹豫:“走!”
两人不再隐藏,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林枫全力催动“冰魄星鉴”,在两人周身形成一层凝练的、流转着星辉的冰蓝色菱形护罩,不仅抵御着狂暴的辐射,更将部分袭来的空间乱流和能量余波冻结、偏转!同时,他引动星核与镇魂碑之力,牢牢锁定那正在快速缩小的入口屏障,感应着其内部最“薄弱”也最“稳定”的一个点!
两道身影,如同逆流而上的冰蓝箭矢,避开混乱的战团与恐怖的暗金光束,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朝着那仅剩数丈大小、且波动剧烈的入口屏障,一头扎了进去!
“有人进去了!”
“拦住他们!”
混战中的几方势力立刻发现了这企图“偷渡”的两人,数道攻击下意识地轰击而来,但都被林枫以冰鉴护罩和灵活的身法险险避开。
下一刻,冰蓝色护罩与入口屏障接触!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只有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空间的嗡鸣。冰蓝护罩剧烈闪烁,表面出现无数裂痕,但终究没有破碎。两人的身影,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瞬间被那波光粼粼的“膜”吞噬,消失不见。
几乎就在他们进入的下一瞬——
“轰!”
入口屏障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彻底闭合、消失,重新隐没于狂暴的空间乱流与辐射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裂谷边缘,一群面面相觑、或惊或怒、或带伤的修士,以及那依旧从裂谷深处垂落的、仿佛嘲笑着众人的暗金光束。
化血魔宗枯瘦老者脸色阴沉如水。
天剑阁中年剑修收剑入鞘,眼神深邃。
暗处的气息悄然退去。
而那发出暗金光柱的裂谷深处,似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仿佛亘古存在的……冷哼。